驚世請願,千裏相送護湄湄(1/2)
驚世請願,千裏相送護湄湄
謝珩的轎子在卯時三刻擡進了宮門。
今日并非大朝會的日子,福寧殿前清靜得很,只有幾個灑掃的小太監在石階上埋頭掃地。謝珩下轎時神情肅然,整了整朝服衣冠,徑直往殿門走去。值守的內侍見他面色凝重,連忙躬身通傳。
皇帝正獨自在殿內批閱奏折。連日來和親之事牽動朝野,各部奏章雪片般飛來,有議嫁妝的、議禮制的、議和親條款的,多得讓人頭疼。他揉着眉心聽見內侍禀報吏部尚書謝珩求見,略有些意外——謝珩這兩日上朝時一直沉默寡言,不曾主動奏事。
宣。
謝珩入殿,行了大禮。皇帝擡眼看他,見這位三朝老臣面色蠟黃,眼底泛着明顯的血絲,下颌比幾日前尖了許多,不由心中一嘆。他知道謝珩為何憔悴。謝家與疏湄那層關系,滿朝皆知,謝珩這是替兒子熬着呢。
愛卿平身。有何事奏?
謝珩沒有起身,反而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折,雙手高舉過頂:臣奉子之命,冒死上書。懇請聖上禦覽。
他這話說得蹊跷。皇帝微微皺眉,示意內侍将折子呈上來。展開一看,筆跡隽秀端正,是謝聿珩的手書。通篇不過寥寥數語,皇帝卻越看面色越凝重,到最後握着奏折的手輕輕顫了一下。
折上寫道:吏部尚書嫡長子謝聿珩,頓首百拜。聞長公主殿下奉旨和親,臣心悲恸,然知大義當前,私情當退。惟願聖上恩準臣随護送嫁隊伍,親送公主至北庭邊境。臣以此行明心志,以此別全情義。待公主安然入北凜境內,臣自還朝複命。一言既出,絕無反複。懇請聖恩,成全臣區區之心。
皇帝将折子看了兩遍,擡頭望向跪在地上的謝珩。殿內靜了片刻,檀香袅袅,日光從窗棂斜進來落在金磚上,将謝珩花白的鬓發照得根根分明。
聿珩……皇帝開口,聲音低沉,他當真如此請願?
謝珩伏地叩首:臣子三月前便想入宮請旨求娶公主,是臣說再等等、再等等。臣若早些成全他,今日——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哽,今日他至少有個名分,還能理直氣壯求個送嫁的恩典。如今公主雖未許人家,但滿朝皆知臣子心意。臣子不求別的,只求送公主最後一程。望聖上看在他一片癡心、又深明大義的份上,準了他吧。
皇帝沉默良久。
他想起今早疏湄來請安時的模樣。那丫頭明顯瘦了,眼下青黑,卻仍強撐着笑,說話溫溫柔柔的。他問她有什麽想要的,嫁妝裏缺什麽盡管說。她搖頭說什麽都不缺,只求父皇保重身體。他當時鼻頭一酸,險些在女兒面前失态。
此刻看着謝珩伏在地上的蒼老背影,他忽然明白了那份相似的疼。謝珩疼兒子,他疼女兒。可這兩個孩子偏偏都懂事得讓人心碎。疏湄選了國,聿珩選了成全。他們都是好孩子,好到他這個當皇帝的無話可說。
朕準了。皇帝将奏折合上,聲音沉沉的,命謝聿珩為送嫁副使,位列儀仗隊中,随公主車駕沿途護送。禮部、兵部協同安排事宜。待公主平安出境,他再随使團還朝。
謝珩重重叩首:臣替犬子謝主隆恩。
皇帝擺擺手讓他起來。謝珩起身時腿有些發軟,扶着殿中朱漆柱子才站穩。皇帝看着他,忽然問了一句:你家那孩子……還好嗎?
謝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皇帝問的是什麽。他垂眸,輕聲道:三日沒吃東西,把自己關了三天。昨晚公主派身邊的宮女去傳了話,這才開了門。今早便讓臣入宮上書了。
皇帝聽完,目光複雜。他負手走到窗前,望着殿外碧空下的重重宮闕。秋風拂過琉璃瓦上的枯葉,打着旋兒飄落下來。他想起疏湄小時候騎在謝聿珩肩頭摘海棠的畫面,兩個孩子笑作一團,那笑聲隔着老遠都能聽見。那時候他看着那畫面,心裏曾想:若是将來疏湄嫁到謝家,也好。謝聿珩那孩子溫厚端方,會待她好的。
後來世事變遷,誰知道會是今日這般局面。
謝珩,皇帝背對着他,聲音聽不出情緒,朕把最珍愛的女兒送出去了。你兒子也要親自把她送走。咱們兩家……都是把自己的心頭肉往外推。這滋味不好受吧?
謝珩喉頭一滾,低聲道:是不好受。可他們比咱們強。孩子都受住了,咱們當父親的,沒道理受不住。
皇帝從鼻子裏哼出一聲,不知是笑還是嘆。他沒回頭,只擺了擺手:去吧。讓你兒子好好準備。送嫁的隊伍明日出發,別耽誤了。
謝珩退出福寧殿時,日頭已經升高了。陽光明晃晃地照着朱紅宮牆,照得他有些眼暈。他站在殿外石階上緩了緩神,心頭一塊大石終于落了地。聿珩求的事成了,接下來就看那孩子自己撐不撐得住了。
消息傳得很快。
當天午後,謝聿珩被聖上親封為送嫁副使的旨意便到了謝府。阖府上下齊齊松了一口氣,可松完又緊緊揪起來。公子親自去送公主遠嫁,這對公子來說該是多殘忍的事。眼睜睜看着心愛的姑娘一步步走遠,走到再也看不見的地方,走到另一個人的身邊。換作常人早就避之不及了,偏偏公子還要往前湊。
老夫人聽了消息,又哭了一場。這回是又心疼又驕傲的哭,邊哭邊拉着謝夫人的手說:咱們聿珩是個有擔當的孩子。他心裏苦,可他從不做讓人為難的事。公主殿下有他相送,想必路上也能暖和些。
謝夫人紅着眼點頭,轉身去幫兒子準備行裝了。秋日北行,一路風沙苦寒,她恨不得把整個家都搬進兒子的行囊裏。厚衣裳、暖手爐、驅寒藥材、治水土不服的藥丸,細細密密裝了兩大箱。
謝聿珩倒是平靜得很。他接了旨意後什麽也沒說,只在書房裏磨了一下午墨。青硯探頭探腦看了好幾回,見他只是坐在案前安安靜靜地寫字,寫了一整張紙的安字,各式各樣的——端正的、飛白的、行草的、楷書的。寫完了鋪在案上晾着,又磨墨接着寫。
到傍晚時,那紙上密密麻麻全是安字,大約寫了上百個。
青硯忍不住問了句:公子寫這麽多安字做什麽?
謝聿珩擱下筆,淡淡道:一路平安的安。歲歲長安的安。她安好,我便安好。
青硯不敢再問了,悄悄退了出去。
入夜後,謝聿珩獨自去了趟府裏的祠堂。祠堂供着謝家歷代先祖的牌位,香燭長明。他在蒲團上跪下來,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閉目片刻,低聲說了句: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孫聿珩,明日便要啓程送公主北行了。求祖宗保佑她這一路平安順遂,逢兇化吉。她往後在北凜的日子,也求祖宗多看顧些。她一個人在異鄉,無親無故的……
他說着說着聲音低了下去,最後竟沒了聲息。香火在他面前明明滅滅,映着少年清瘦的側臉。他跪了很久才站起來,轉身走出祠堂時,眼底有些紅,但嘴角是平的。
沈疏湄在疏湄殿的門檻上坐了約莫半個時辰,晨光從淡金漸漸轉為暖白,院中的桃花已經落得差不多了,幾只麻雀在枝頭啁啾跳躍,抖落最後幾片殘瓣。晚棠端了熱粥來,她喝了兩口便放下了,實在沒有胃口。沈疏湘在旁邊陪着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說些小時候的趣事,試圖讓氣氛松快些。
就在這時候,疏湄殿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比之前帝後到訪時更加細碎雜亂,像是來了不少人。晚棠探頭出去看了一眼,臉色微變,回頭低聲道:“公主,劉內侍帶着好些人過來了,瞧着像是……寶慈宮和坤寧殿的人。”
沈疏湄站起身來,還沒來得及走到殿門口,劉德順已經躬着身子進來了,身後烏壓壓地跟了一串人。沈疏湄定睛看去,心頭微微一動——為首的兩個嬷嬷她認得,一個是從小在皇祖母身邊伺候的周嬷嬷,另一個是母後宮裏的掌事姑姑徐嬷嬷。兩人身後還跟着七八個年紀不等的宮女,個個垂眉斂目,打扮齊整,手裏提着簡單的包袱,顯然不是來串門的。
周嬷嬷走在最前面,老人家腿腳不便,拄着一根黑漆拐杖,進來後先顫巍巍地行了一禮:“老奴給永安公主請安,給寧安公主請安。”
沈疏湄連忙上前扶住她:“周嬷嬷快快請起,您怎麽來了?”她看了一眼周嬷嬷身後的徐嬷嬷和那些宮女,心裏隐約有了猜測,卻還是不敢确認。
周嬷嬷直起身來,渾濁的老眼裏帶着一絲慈愛又鄭重的光芒。她拍了拍沈疏湄扶着她手臂的手,聲音雖蒼老卻字字清晰:“公主,老奴奉太後娘娘懿旨,從今日起,随公主遠嫁北蠻,伺候公主起居,照料公主飲食。太後娘娘說了,老奴在宮裏待了四十多年,什麽都見過,什麽都經過,往後公主在北蠻若有什麽拿不準的,老奴能幫着參詳參詳。”
沈疏湄的手一緊:“周嬷嬷,您……您都這把年紀了,祖母怎麽舍得讓您……”
“是老婆子自己求來的。”周嬷嬷笑了,臉上的皺紋堆疊在一起,卻透着一股不容動搖的堅定,“太後娘娘本不肯,說老婆子腿腳不好,一路颠簸怕是受不住。可老婆子跟了太後四十三年,太後身邊最親近的人,除了老婆子還有誰呢?太後舍不得公主一個人去那蠻荒之地,老婆子也舍不得。老奴雖不中用了,可這麽多年看人看事的眼光還是有的,跟在公主身邊,好歹能替太後娘娘多看顧公主幾年。”
她說着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徐嬷嬷,又接着道:“徐嬷嬷是皇後娘娘身邊最得力的掌事姑姑,在坤寧殿伺候了二十多年,最是細致周全的性子。皇後娘娘把徐嬷嬷也撥了過來,往後兩位公主的內務、人情往來、與北蠻王室打交道的一些門道,徐嬷嬷都能幫襯着。”
徐嬷嬷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禮:“奴婢徐氏,見過公主。奴婢雖不如周嬷嬷見識廣博,可料理內務、管理宮人、操持中饋,還算有幾分心得。皇後娘娘吩咐了,往後兩位公主在北蠻王府的一切內務,奴婢定當竭盡全力,不讓兩位公主在這些瑣事上操半分心。”
沈疏湄看着面前這兩位嬷嬷,又看看她們身後那七八個宮女——有周嬷嬷身邊伺候了十幾年的小丫鬟素蘭,有徐嬷嬷親手調教出來的大宮女雲香,其餘的幾個她雖叫不上名字,卻也面熟,都是寶慈殿和坤寧殿裏做事利落、嘴又嚴實的穩妥人。她的眼眶一下子又熱了,明明方才送走父皇母後的時候已經忍住了,可此刻看着這些熟悉的面孔,想着祖母和母後竟将自己身邊最親近的人都割舍出來給了她,那股酸澀便再也壓不住了。
“周嬷嬷,徐嬷嬷……”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兩位嬷嬷都是皇祖母和母後身邊離不了的人,如今卻要為了我遠赴北蠻,抛下幾十年的根基……疏湄何德何能……”
“公主這話說的,老婆子可不愛聽。”周嬷嬷板起了臉,難得露出幾分嚴厲的神色來,“公主是大綏的公主,是太後娘娘的親孫女,是皇後娘娘的親女兒。說句僭越的話,老婆子伺候太後娘娘一輩子,太後娘娘的孫女就是老婆子的孫女。孫女要出遠門了,做祖母的把自己身邊的老嬷嬷派去照顧,那不是天經地義的事麽?什麽‘何德何能’的話,公主往後萬萬不要再提了。”
徐嬷嬷也在旁邊點頭,聲音溫婉卻透着堅定:“公主,奴婢在坤寧殿這些年,看着公主長大的。從公主還只會在地上爬的時候,奴婢就抱過公主。如今公主要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北蠻,奴婢若不來,心裏那關過不去。皇後娘娘說了,旁的她都不擔心,就怕公主在那邊受了委屈沒人撐腰、沒人出主意,有奴婢和周嬷嬷在,至少能替公主擋着些。”
沈疏湄再也忍不住了,眼淚滾落下來。她擡手擦了擦,朝兩位嬷嬷深深地彎下腰去:“疏湄多謝兩位嬷嬷,多謝諸位姐姐。此去北蠻,路途遙遠,往後便是患難與共的一家人了。疏湄在此立誓,定不負祖母和母後的一片慈心,也絕不會虧待了諸位。”
周嬷嬷趕緊伸手扶住她:“公主莫要行此大禮,折煞老奴了。”
沈疏湘在旁邊看着這一幕,悄悄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然後走上前來打圓場:“好了好了,都別哭了,明日就要上路了,哭腫了眼睛可怎麽見人呀。周嬷嬷、徐嬷嬷,你們來得正好,我正愁這麽多箱籠到了路上該怎麽打理呢,有兩位嬷嬷在,我可要偷懶了。”
徐嬷嬷被她逗得笑了一下,擦擦眼角道:“寧安公主還是這般會說話。您放心,有奴婢在,這些瑣碎事斷不會讓二位公主殿下煩心的。”
殿裏的氣氛終于松快了些。劉德順見安置妥了,便帶着人退了出去,臨走前又回頭補了一句:“公主,陛下和皇後娘娘還說了,随行護衛的事也都安排好了。北蠻那邊雖然答應了禮待公主,可路上這麽遠,萬一有個什麽閃失可不得了。陛下從禦林軍中挑選了三百精銳,由一位姓趙的副統領帶着,一路護送公主到北蠻王庭。到了那邊,這些人也留在北蠻,負責護衛公主府邸的安全。”
沈疏湄點了點頭:“有勞劉公公了,替我多謝父皇母後。”
劉德順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接下來的大半日,疏湄殿裏又是一片忙碌。周嬷嬷和徐嬷嬷來了之後,許多原本沈疏湄和沈疏湘自己拿不準的事一下子就理清了頭緒。周嬷嬷閱歷豐富,對北蠻王室的一些舊事竟也略有耳聞,她坐在暖炕上一邊喝着茶一邊給沈疏湄細講:“北蠻的前王後是東胡部族的女兒,性子直爽,但極有主見,聽說她與可汗少年夫妻,感情甚篤。後來病逝,這才求娶長公主。另外北蠻有幾位老臣是當年跟先王打過仗的,脾氣硬得很,公主見他們的時候不妨多給幾分面子,日後好相處……”
徐嬷嬷則挽起袖子親自去清點箱籠,把路上要先用的幾口箱子單獨做了标記,又給随行的宮女們分了工,誰管衣物,誰管飲食,誰管藥材,誰管筆墨書冊,安排得清清楚楚。她還把明日一早出發時要穿的衣衫鞋襪單獨理出來放在一邊,連路上要用的解暑藥、暈車丸都單獨備了一個小包袱,挂在随身的大箱子裏,方便取用。
晚棠和素蘭一起替沈疏湄試了最後一遍嫁衣,正紅的蜀錦在燭火下泛着潋滟的光澤,金線繡的鳳凰随着動作若隐若現,仿佛随時會振翅飛起來。沈疏湄站在銅鏡前,看着鏡中一襲紅衣的自己,忽然覺得有些恍惚——這件嫁衣從裁剪到繡制用了整整兩個月,如今終于穿在了她身上,而明天穿上它的時候,就是她真正踏上離鄉之路的時候了。
素蘭站在她身後替她理着裙擺,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公主穿這一身真好看。”
沈疏湄從鏡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素蘭姐姐,你跟着周嬷嬷在寶慈殿伺候了那麽多年,如今要跟我去北蠻,心裏害怕嗎?”
素蘭搖了搖頭,手上理裙擺的動作沒停:“怕什麽,周嬷嬷去哪兒奴婢就去哪兒。再說了,公主人那麽好,跟着公主去哪兒奴婢都不怕。”她擡頭沖鏡中的沈疏湄笑了一下,露出一顆小小的虎牙,瞧着也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眼睛裏卻有一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憨直勁兒。
沈疏湄看着她的笑容,心裏暖了一暖。
夜裏,疏湄殿熄了燈。沈疏湄躺在榻上,沈疏湘照舊睡在她身側,今夜兩個人卻都沒有睡意。窗外的月光比前幾日更亮了幾分,将窗棂的影投射在地面上,像是畫了一幅淡淡的水墨。
“長姐,”沈疏湘在黑暗裏開口,“你說明日咱們出城的時候,會不會有很多人來送?”
“應該會吧。”沈疏湄的聲音很輕,“聽劉德順說,十裏長街都鋪了紅毯,沿街的百姓大清早就出來等着了。”
“那咱們得精神點兒。”沈疏湘翻了個身,面朝着她,“別哭哭啼啼的,讓百姓們看了也跟着難過。咱們要笑着走,笑得好看些,讓大家都知道永安公主和寧安公主嫁得風光、嫁得體面。”
沈疏湄在黑暗裏彎了彎嘴角:“嗯,不哭。”
“再說了,”沈疏湘又補了一句,“有周嬷嬷、徐嬷嬷在,有那三百護衛在,有咱們這麽多人跟着,還怕什麽北蠻不北蠻的。咱們人多勢衆,到了那邊誰也別想欺負咱們。”
沈疏湄聽着她故作豪氣的語氣,終于忍不住笑出聲來:“疏湘,你這話說得像是要去打仗似的。”
“可不就是打仗麽?”沈疏湘理直氣壯,“嫁過去過日子就是一場仗,打的不是刀槍劍戟,打的是心勁兒。咱們這麽多人一條心,還怕打不贏?”
沈疏湄沒有接話,只是伸出手去,在黑暗裏握住了沈疏湘的手。兩個人的掌心貼着掌心,都是溫熱的。腕上的兩枚銀鈴輕輕碰了碰,叮當一聲,像是一句小小的誓言。
窗外有風穿過院中那株桃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輕響。最後幾瓣桃花在月光裏無聲地落下,落在了院中的青石地上,像是故土給遠行人的最後一聲嘆息。
沈疏湄閉上眼睛。她想起白天周嬷嬷和徐嬷嬷來時的情形,想起祖母将山河玉佩親手系在她腰間時那雙微微顫抖的手,想起父皇母後相攜離去時兩道被夕陽拉長的背影。那些畫面一幕一幕在她腦海裏閃過,每一幕都帶着溫度,每一幕都讓她心裏生出一種沉甸甸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她不是一個人走的。
她帶着祖母四十年的平安符,帶着母後最貼心的掌事姑姑,帶着父皇最精銳的禦林護衛,帶着寶慈殿和坤寧殿裏那些熟悉的面孔,帶着滿城百姓的祝福和十裏長街的紅毯。還有親妹妹沈疏湘相伴,還有周嬷嬷、徐嬷嬷、素蘭、雲香、晚棠……這麽多人,都在她身後。
她忽然覺得,前面那千山萬水的路,好像也沒有那麽可怕了。
枕畔傳來沈疏湘均勻的呼吸聲,她已經睡着了。沈疏湄聽着那平穩的呼吸,自己也漸漸放松下來,眼皮沉沉的,終于合上了。
一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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