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世請願,千裏相送護湄湄(2/2)
第二日寅時剛過,疏湄殿便醒了。宮女們提着熱水和衣衫輕手輕腳地進來,晚棠在妝臺前點了三盞燈,把滿室照得亮堂堂的。沈疏湄被輕輕喚醒,坐起身來的時候,第一眼便看見了擺在榻邊那身疊得整整齊齊的正紅嫁衣。
窗外還黑着,只有天邊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可疏湄殿裏已經一片通明,燭火映着那件嫁衣上的金線鳳凰,流光溢彩。
送嫁的日子正好在十月初八。那天清晨,天還沒大亮,朱雀大街兩旁便站滿了人。全城百姓聞訊而來,将街道堵得水洩不通。人人想親眼看看公主的車駕,看看那位在福寧殿裏跪請和親的嫡長公主究竟是什麽模樣。
儀仗隊從午門出發。前頭是羽林衛開道,金甲耀眼,旌旗獵獵。緊接着是禮部官員、送嫁使團、随行宮人。再往後便是公主的鸾駕,四匹雪白的駿馬拉着朱漆金頂的華麗車辇,車簾垂着層層疊疊的雲錦流蘇,風吹起來時隐約可見裏頭端坐的人影。
謝聿珩騎着馬跟在鸾駕之後不遠處。他今日穿着一身鴉青色的送嫁官服,腰間系着那枚鮮紅的同心結,袖中藏着那方白玉佩。他騎在馬上脊背挺直,面色平靜從容,看不出什麽異樣。只是那雙眼睛,一瞬不瞬望着前方的車辇,像要把那道晃動的簾幕刻進眼底。
隊伍緩緩行過朱雀大街時,兩旁的百姓忽然齊齊跪了下來。沒有人組織,沒有人號令,就是一個接一個地、像風吹麥浪般層層伏倒。白發老翁跪着磕頭,懷裏抱着孩子的婦人低頭垂淚,年輕書生拱手作揖,沿街商鋪的掌櫃夥計都跑出來跪在門檻邊。
二位公主殿下千歲!
兩位公主大義!仁德!
恭送公主遠嫁!公主此去平安啊——
呼喊聲從街頭傳到街尾,此起彼伏,最後彙成一片山呼般的聲浪。有人哭着喊公主別走,被旁邊的人拉了拉袖子,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車辇裏,沈疏湄端坐着,掌心攥着那方繡海棠的帕子。外頭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她聽得清清楚楚。那些公主千歲公主大義裏藏着的不舍與感激,像滾燙的水澆在她心上,燙得她眼眶酸脹。她拼命忍着,指甲掐進掌心,可當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顫巍巍喊公主殿下老臣替北境百姓給您磕頭了時,一滴淚終于沒忍住滑了下來。
她擡手飛快拭去,深吸一口氣。
不能哭。不能回頭。她現在是送嫁隊伍裏的長公主,代表大綏的體面。她得端端正正坐在這裏,讓京城百姓看見公主的風儀,讓他們安心——這位公主不是被逼走的,她是自願去赴國的。
只是她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發抖。因為她知道,在車辇後不遠處,有個人騎着馬跟随着。那個她負了一生的人,穿着送嫁官服,一路陪着她往北走。
她不敢回頭看他。她怕一旦回頭,便再也忍不住要跳下車去。
隊伍出了城門,官道兩旁逐漸開闊起來。京城的繁華喧嚷漸漸遠了,迎面而來的是蕭瑟的秋風和廣袤的田野。送嫁使團浩浩蕩蕩綿延數裏,旗幟在風裏獵獵作響。
傍晚時分,隊伍在驿站歇腳。
沈疏湄坐在驿館二樓臨窗的房間裏,晚棠伺候她卸了釵環。她望着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色,忽然輕聲問:他……今日一直在後面嗎?
晚棠知道她問的是誰,低聲道:是。謝公子騎馬跟在車後,一整天都沒離開過。奴婢方才去廚房取水時遠遠看了一眼,他坐在廊下歇腳,手裏攥着個什麽東西,像是——像是一塊玉佩。
沈疏湄垂下眼。那枚玉佩是她親手挑的玉石、親手畫的圖樣、偷偷送到宮外玉匠鋪子裏雕的。雕了整整兩個月才拿到手,她放在枕邊焐了好多天,就想讓那玉沾上自己的溫度。
她沉默片刻,又說:晚棠,明日路上,你找個機會替我傳句話給他。
晚棠附耳過去。沈疏湄說了兩句,聲音極輕,像怕被人聽見似的。說完後她望着窗外漸濃的夜色,輕輕嘆了口氣。
就說……我知道了。我也在路上呢。
次日隊伍繼續北行。曠野的風比京城冷了許多,官道兩旁的樹木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謝聿珩仍騎馬跟在車後不遠不近的位置。晨風中,晚棠騎着一匹小馬從車辇旁繞過來,到他身邊時壓低了聲音說:謝公子,公主讓奴婢傳句話。
謝聿珩握着缰繩的手指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請講。
公主說——我知道了。我也在路上呢。
謝聿珩怔了一瞬,随即嘴角微微彎了彎。那句沒頭沒腦的話,他聽懂了。那是回應他讓晚棠帶回去的話。他說你走之前我總要見你一面,她說我知道你在。她也在路上。他們都在這條通往別離的路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晚棠傳完話便策馬回去了。謝聿珩望着前方的車辇,秋風吹動車簾時露出一角她今日穿的藕荷色衣裳,像一片落在風裏的花瓣。
他将那枚白玉佩從袖中摸出來,握在掌心。玉面上安字被他的體溫焐得溫熱,他垂眸看了片刻,低聲說:湄湄,我在這兒呢。別怕。
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可他覺得她大約能聽見。因為那麽多年的默契,他們之間從來不需要多大聲的話語。
隊伍行了半月有餘,終于抵達大綏北境最後一處驿站。
再往前便是茫茫黃沙,北庭轄地。過了那道界碑,便是異國他鄉,再不是大綏國土了。
送嫁隊伍在此停駐三日,做最後的補給整備。第三日清晨,謝聿珩獨自騎馬去了界碑處。那是一座丈餘高的青石碑,正面刻着大綏北疆四個大字,背面光禿禿的,是留給北凜人刻他們文字的。
他翻身下馬,走到界碑前伸手摸了摸那四個字。石碑冰涼粗粝,指尖滑過筆畫凹痕時,他忽然想起疏湄小時候學寫字,總是把靖字寫錯,少寫一橫。他握着她的手一筆一劃糾正,她的手指又小又軟,在他掌心裏乖乖的。寫對了便仰頭笑,露出一排小米牙。
如今那個寫錯字的小姑娘,明日便要跨過這道界碑,從此再不能回來了。
謝聿珩靠着界碑坐下來。北境的風比京城烈多了,卷着細沙打在臉上生疼。他不躲,就那麽坐着,望着南邊來路的方向。官道盡頭空蕩蕩的,只有風吹過枯草沙沙作響。
他掏出那枚白玉佩看了很久,又小心收回去。然後他從懷裏摸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展開來,上頭是他出發前夜寫的那張安字。上百個安字密密麻麻鋪滿了紙面,每一個都傾注了他滿心滿眼的祝願。
他将那張紙對折再對折,從界碑腳下的土裏挖了個小坑,把紙放進去,覆上土,拍實。
留個念想在這兒。他對着那塊新土說,日後我若想她了,便來看看。萬一她也想家了,這安字站在界碑上替她守着大綏的門。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那道界碑,撥轉馬頭往驿站方向奔去。
明日便是真正的別離了。
今夜,他還得去見一個人。
驿站後方有片小小的胡楊林,深秋葉子金黃似火,在風裏嘩啦啦作響。入夜後月光明澈,将整片林子照得如同白晝。謝聿珩換了身乾淨的月白長衫,腰間系着同心結,袖中揣着白玉佩,一個人走進了那片胡楊林。
林中有塊光禿禿的巨石,他說好了晚棠會把疏湄請來。那是這一路走來他們唯一一次私下見面的機會。過了今夜,再見時便是送嫁隊伍裏隔着衆人遙遙相望。再往後,便是此生永隔。
謝聿珩在巨石旁站定,負手望着林中那條小徑。月光從胡楊金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他身上灑了一地細碎光斑。他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輕輕的、小心翼翼的,像生怕踩碎了什麽。
然後一個穿鵝黃鬥篷的身影從小徑盡頭轉出來,在月色中站定了。
她瘦了。比上次中秋宮宴時瘦了整整一圈,下巴尖尖的,眼睛顯得格外大。可她站在那兒望着他的樣子,還和從前每一次一樣——眼彎彎的,嘴角微微抿着,帶着一點藏不住的笑意和更多更深的、不敢表露的心疼。
隔着幾步的距離,兩個人對望着。
風穿過胡楊林嘩嘩作響,金葉紛紛揚揚落下來,鋪了滿地碎金。
謝聿珩先開口了。他聲音很輕很輕,像怕驚碎了什麽:湄湄。
沈疏湄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淚水逼回去,聲音卻還是顫了:珩哥哥。
這一聲珩哥哥,像一雙手猛地攥住了謝聿珩的心。他往前走了兩步,在她面前站定。月光下他們之間的距離只有一步之遙,近得能看清她眼睫上懸着的淚珠。
謝聿珩擡手。他的指尖輕輕落在她鬓邊,替她拂去一片落在發間的胡楊金葉。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什麽易碎的珍寶。
好好走。他低頭看着她,眼底有月光有淚光,卻笑了一下,別回頭。這邊有我。
沈疏湄仰着頭看他,終于沒忍住,大顆大顆的淚水滾落下來。可她也在笑,嘴角彎着,眼睛裏倒映着滿天星河。
珩哥哥,她哽咽着說,海棠開了的時候,你要記得看。我也會看的。
好。
你……你要好好吃飯。別像那幾天一樣把自己關着。
好。
你要好好的。歲歲長安,日日心寬。
謝聿珩望着她,那雙眼睛裏的溫柔要滿溢出來。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整張臉都柔和了:傻湄湄。那句話該我說給你。你這一路往北,風沙大,天寒地凍的。我才該說——歲歲長安,日日心寬。
沈疏湄的淚流得更兇了,卻拼命點頭。她往後退了半步,像是怕自己忍不住撲上去似的,攥緊了鬥篷的邊緣。
謝聿珩也往後退了半步。可他的眼睛一直黏在她臉上,舍不得移開一瞬。月光明澈如水流淌在他們之間,将所有未說出口的話都照得清清楚楚。
明日過界碑的時候,謝聿珩輕聲說,我會在隊伍最後頭看着你。你別回頭,一直往前走。等你走遠了,我再走。
沈疏湄用力點頭,說不出話來。
風又起,胡楊金葉漫天飛舞。月光下那個穿鵝黃的少女和穿月白的少年隔着一步之遙靜靜對望,像一幅永遠也畫不完的畫。
最終是沈疏湄先轉身的。她攥着鬥篷轉身跑了出去,鵝黃的影子在林間月光裏明明滅滅,像一只終于要飛走的蝶。她不敢回頭,怕一回頭便再也邁不動腳。
謝聿珩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鵝黃的身影消失在胡楊林深處。
他低頭看了看腰間那枚鮮紅的同心結,輕輕撫了一下。然後他仰頭望向天上一輪明月,深深地、緩緩地呼出一口長氣。
湄湄,他對月輕聲說,山海有盡,此情無絕。你走了多遠,我便念你多遠。你歲歲平安,我日日心安。
月光落了他滿身,像一場無聲的送別。
林外驿站的燈火星星點點亮了整片原野。明日朝陽升起時,送嫁的隊伍将跨過那道界碑。公主的車辇會駛入北凜地界,而送嫁副使謝聿珩将勒馬于碑前,目送她消失在黃沙盡頭。
可今夜他還留在這片胡楊林裏,守着方才那幾步之遙的溫度。
他慢慢在巨石旁坐下來,背靠着冰涼的石頭,從袖中摸出那枚白玉佩,握在掌心。玉面已經被他的體溫焐得溫熱,安字的筆畫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
他閉上眼,嘴角帶着極淡極淡的笑。
再讓她飛一程吧。往後的路,黃沙漫漫,她得一個人走了。但他會在這兒站着,在大綏的北疆站成一塊界碑,替她守着回家的路。
若有來生——他便要早早娶了她。什麽山河蒼生、什麽天下大義,都往邊上放一放。她只要做他一個人的湄湄,賞花吃糕過完一輩子。
可今生她選了山河。他便替她守着山河。她護萬民,他護她。各盡其責,各安天命。
胡楊林裏風聲漸息,月輪向西緩緩偏移。少年靠着巨石在月色中靜靜坐着,掌心那枚玉佩的溫度一點一點滲進心裏,暖洋洋的,像誰的指尖輕輕按在胸口。
湄湄。歲歲長安。
他合着眼,把這個名字在心裏翻來覆去念了許多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輕一些、暖一些。像要把餘生所有溫熱,都藏進這兩個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