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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深通透,少年讀懂山河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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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深通透,少年讀懂山河心

謝聿珩站在廊下,目送晚棠的身影消失在游廊盡頭。

夜風從敞開的院門灌進來,帶着深秋草木枯敗的氣息。他低頭看着掌心的白玉佩,月光在安字的刻痕裏流淌,溫潤的玉面貼着他的皮膚,恍惚間像疏湄的指尖。

他就那樣站了很久。直到青硯小心翼翼地湊過來,手裏端着重新熱過的粥:公子……您三日沒好好吃東西了。好歹用一口吧?

謝聿珩沒有回頭,卻伸手将粥碗接了過來。他低頭喝了兩口,溫熱米湯滑過乾澀的喉嚨,喉嚨裏那團堵了三日的東西似乎松動了一些。他又喝了兩口,将碗遞還給青硯:再去盛一碗。

青硯大喜過望,幾乎跳起來:哎!屬下這就去!轉身跑出去時險些被門檻絆一跤,連滾帶爬地去廚房報喜了。

謝聿珩看着青硯那副歡天喜地的模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水面一掠而過的月光,轉瞬便散了。他轉身走進書房,點上燈,在書案前坐下。

案上那幅畫還攤着,少女額心的朱砂淚痣已經乾了,變成暗沉的赭紅色。他看了片刻,将畫卷起來收進畫筒,動作仔細妥帖。然後他從抽屜裏取出那只錦盒,掀開蓋子,裏頭整齊碼着這些年疏湄給他的所有物件——五歲時的泥哨、七歲時的松子糖紙、十歲歪歪扭扭的荷包、十二歲時抄的半卷詩經、去年冬日她親手編的護腕、中秋節那晚的同心結。還有今日新添的這枚白玉佩。

他将玉佩放進去,指尖一枚一枚撫過那些零碎物件。每一樣都帶着記憶的溫度,每一樣都在提醒他,那個姑娘曾怎樣鮮活地存在過他的生命裏。

她那樣認真地活過。認真地喜歡過他。認真地編同心結、繡海棠花、抄詩經、刻平安佩。每一件事她都用了全部的真心,像一只小小的螢火蟲,拼盡一生光芒只為他亮一盞燈。

如今那盞燈要滅了。可她用過的那些光,足夠照亮他往後餘生。

謝聿珩合上錦盒,将其放回抽屜深處。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湧入,吹動案上燈焰搖晃。他看着院中那兩株海棠樹,枯枝在月色裏伸展,枝頭的芽苞比今早又多鼓了一些。

明年春天,它們還是會開花的。哪怕再沒有人來賞,它們還是會開。就像她說的,她在北凜也會看。隔着萬裏黃沙,他們看得是同一片天空下的海棠。這樣一想,似乎也不算全然的別離。

謝聿珩靠在窗邊,慢慢想明白了許多事。

他想起兩日前那個清晨,聽聞消息時鋪天蓋地的憤怒與委屈。他當時怨恨命運不公,怨恨世事弄人,怨恨造化偏偏将他們放在這條岔路口上。他怨她為什麽不反抗、為什麽不哭鬧、為什麽不求父皇收回成命——明明她是父皇最疼愛的公主,明明她只要撒個嬌、掉兩滴淚,父皇未必舍得将她遠嫁。

可他沒有想過:她若是那樣做了,她還是沈疏湄嗎?

那個七歲便會在禦花園裏牽着他的手帶他走出迷宮的姑娘,從來就不是只會撒嬌賣癡的深宮嬌花。她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骨頭。她當年拉着他的手說晏晏哥哥別哭,我帶你出去時,眼神裏的堅定就和今日跪在福寧殿裏說兒臣願往時一模一樣。

她從來就是這樣的姑娘。只是在海棠樹下喝茶賞花時,她把那份堅韌藏了起來,只給他看溫溫柔柔、軟軟糯糯的一面。他便真以為她是朵離不開暖房的花。直到此刻他才發現,那朵花有自己的根,深深紮在大綏的山河土壤裏,比誰都牢。

謝聿珩忽然想起去年秋天的一件事。

那時北境剛打了一場仗,兵部奏報傷亡慘重。朝會上議事時他随父親入宮聽政,隔着屏風聽見朝臣們争論不休。散會後他在禦花園遇見疏湄,那丫頭坐在秋千架上晃着腿,臉上沒什麽笑容。他走過去問她怎麽了,她擡頭看他說:晏晏哥哥,我今天聽父皇跟皇祖母說,北境又死了好多人。你說那些人的娘親該多難過啊。

他當時安慰她,說打仗總會死人的,這是沒辦法的事。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要是有什麽辦法能不死人就好了。

他當時沒把這話放在心上。如今想來,從那時起她就已經在想這件事了。她想了整整一年,想出了唯一她能走的路。拿她自己,換那些人活下去。

那本不是她該擔的責任。她是嫡公主,金枝玉葉,養在深宮,天下人供養她尊榮,她只需要安安穩穩過日子便好。可她偏不。她偏要把天下人的疾苦裝進心裏,偏要十五歲稚嫩的肩膀去扛萬裏山河。

她選了最難的路,卻從頭到尾連一句抱怨都沒有。福寧殿裏跪着時她沒哭,回來量體裁衣時她笑着配合,讓晚棠傳話時她說的都是望他安好餘生。她把自己所有的心碎都藏起來,只把體面和成全留給別人。

謝聿珩忽然覺得心口那團鈍痛慢慢變了質。原先像一把鈍刀來回割着,此刻那把刀忽然被抽走了,剩下一個血淋淋的窟窿——可窟窿裏透進來的,不再是刺骨的寒風,而是一束極溫柔的光。

那光是她給的。她用她的方式告訴他:珩哥哥,我選天下是為了護你。天下太平了,你才能安安穩穩做你的謝家公子、吏部尚書的嫡子、前途無量的少年郎。我走了,但我要你好好活着。

謝聿珩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夜風。風裏帶着霜的涼意,他卻覺得胸腔裏那團堵塞了三日的東西終于散了。晚棠轉述的那些話一句一句在他耳邊回響——我愛他歲歲年年,從未動搖我舍不得故土、舍不得親人、更舍不得他世間萬般,唯負他一人。

她怕他恨她。所以剖開心給他看,說我沒有負你,我的心是真的。

她怕他困在思念裏走不出來。所以叮囑他好好娶妻、好好生子、白頭偕老。哪怕說這些話時她心裏在滴血,她也要笑着把刀遞給他,讓他斬斷念想往前走。

她什麽都替他想到了。連他往後怎麽活都安排得妥妥當當。

謝聿珩睜開眼,看着月色下那兩株海棠枯枝,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極輕,卻帶着三日來第一次出現的暖意。

傻姑娘。他說,你連我娶妻生子都想好了。那你有沒有想過,我娶了別人,心裏裝的還是你。那不是害了人家姑娘麽。

他當然不會真的娶別人。至少很長很長一段時間裏不會。可他知道她那樣說了,他便該答應。讓她放心,讓她在萬裏之外可以少一樁牽挂。

她護了天下,他護她安心。各盡其責,各安其分。

少年在窗前站了許久。夜風漸漸大了,吹得衣袂獵獵作響。他終于關上了窗,走到書案前坐下。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了一個字——安。

那是她刻在玉佩上的字。歲歲長安,日日心寬。

他做不到日日心寬,可他至少可以歲歲長安。她若知道他在好好活着,在北凜的帳篷裏,大概會露出那種眼睛彎成月牙的笑吧。

謝聿珩擱下筆,喚來青硯。

明日一早,請父親來我院中一趟。

青硯怔了一下,随即大喜過望。公子終于要出來了!終于要見人了!他連聲應下,腳底生風地跑去傳話。跑出兩步又折回來,小心翼翼問:公子……您明日要去上朝嗎?

謝聿珩想了想,搖頭:我有別的事求父親。你先去傳話,旁的明日再說。

青硯應着跑了。謝聿珩獨自坐在書房裏,将這幾日的心緒從頭到尾理了一遍。從最初聽聞消息時的天崩地裂,到閉門死守的徹骨沉痛,再到晚棠轉述那番話時的字字剖心,最後是方才站在窗前想明白的一切。

他想明白了她的山河胸襟、萬民格局、蒼生大義。也終于接納了她舍畢生情愛護天下安寧的選擇。他愛的那個姑娘從來不止是花樹下笑靥如畫的少女,她還是站在福寧殿金磚上脊背挺直說兒臣願往的公主。這兩面都是她,從來都是。

他怎麽可能不懂她?這世間若還有一人能懂她那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倔強,便只有他謝聿珩。因為他親眼看着她從七歲到十五歲,看着她從追蝴蝶的小丫頭長成今日這般模樣。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她骨子裏的烈性,也比任何人都心疼她那烈性底下藏着的溫柔。

他懂了。他全懂了。

那便只剩一件事——在她走之前,他總要再見她一面。

不是為別的。不是去哭求、去挽留、去做那些讓她為難的事。他只是想當面告訴她:我懂你了。我為你驕傲。你盡管去,不要回頭。我在家好好的,等你走遠了,我再慢慢想你。

這些話他不能讓晚棠轉述。他得親自說。

翌日清早,謝珩下朝回府,還沒來得及換下官服便被青硯請去了東院。他匆匆趕來時心裏還七上八下的,不知兒子忽然要見他是好是壞。推開東院院門時,他看見謝聿珩已經穿戴整齊站在廊下候着了。雖然人瘦了一大圈,面色也憔悴,可身姿站得筆直,眼神裏那三日的潰散終于收了回來,多了一種沉甸甸的定力。

謝珩心頭一松,又驟然一緊。他太了解自己兒子了,聿珩露出這種眼神時,便意味着他已經做了決定。

父親。謝聿珩上前兩步,朝他躬身一禮,兒子有一事相求。

謝珩看着兒子瘦削的下颌和泛紅的眼眶,心裏疼得翻江倒海,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點了點頭:你說。

謝聿珩擡起頭,目光清定:求父親即刻入宮上書。兒子要親自護送長公主遠嫁北凜,全程相送,直至北庭邊境。

謝珩猛地一震。

他瞪着自己的兒子,半晌沒說出話來。這請求太出乎意料,又太合情合理——出乎意料在于,誰能想到這個将自己關了三天三夜的少年,忽然要親自去送摯愛遠嫁?合情合理在于,這确實是謝聿珩做得出來的事。他從來不是躲在背後舔傷口的性子,他若真要放手,便要把手放得乾乾淨淨、徹徹底底。

聿珩,謝珩啞聲開口,你可知這意味着什麽?

謝聿珩微微笑了一下:兒子知道。看着她和親隊伍一路往北走,親眼看着她踏入北凜地界,看着她成為別人的妻。父親,兒子想得很清楚了。她走的那天兒子沒來得及送她一句話,等上朝時再見面,恐怕已是送嫁隊列裏隔着千軍萬馬。兒子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她走完在大綏境內的最後一程。讓她知道,有人在身後看着她走。讓她安心走,不要回頭。

謝珩沉默地看着兒子。那張年輕的臉上寫着的東西太多了——痛楚、堅定、溫柔、決絕。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曾為一個女子肝腸寸斷過,只是歲月磨平了那些棱角,讓他都快要忘了那種錐心刺骨的滋味。此刻看見兒子的模樣,那些久遠的記憶紛紛湧上來,竟讓他眼眶猛地一熱。

好。謝珩伸手按了按兒子的肩,手掌下的肩胛骨硌手得很,父親這就去。你等着。

他轉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院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謝聿珩仍站在廊下,晨光從東邊灑下來落了他滿身,将那道瘦削的身影鍍上一層淡金色的輪廓。少年垂着眼,腰間那枚鮮紅的同心結在風裏輕輕搖晃。

謝珩忽然想起疏湄小時候來府上玩,騎在聿珩肩頭夠海棠花。小丫頭舉着花枝咯咯笑,聿珩在底下仰着頭看她,那眼神亮得像捧着全世界。

而今那全世界要走了。可他兒子選擇親手将她送走。不阻攔,不哭求,只用陪伴做完最後的告別。

這孩子懂得成全的滋味了。

謝珩紅着眼眶,轉身大步離去。晨風中傳來他有些哽咽的話音:管家!備轎!入宮!

東院裏,謝聿珩目送父親背影消失在游廊盡頭,緩緩呼出一口長氣。他擡頭看了看天,今日是個晴天,碧空如洗,一絲雲都沒有。日光暖融融地照下來,照在院中那兩株海棠的枯枝上,照在枝頭那些小小的、正在蓄力的芽苞上。

春天還遠。可他已經在等它來了。

等明年海棠花開的時候,她會走得足夠遠了。到那時候,他大概已經學會如何與這份思念共存,如何帶着那個名字好好走完餘生。

而此刻他只是站在晨光裏,安靜地、認真地,想着她。

湄湄。

我來了。

陽春三月,本是大綏最明媚的時節。禦花園裏的玉蘭開得正好,一樹樹白花如雪,落英缤紛間,宮人們往來穿梭,腳步匆匆,額間沁着細密的汗珠。聖旨已經昭告天下,那黃绫上朱紅的禦印仿佛還帶着灼人的溫度,将“和親北蠻”四個字烙進了每一個大綏人的心裏。

疏湄殿的總管內侍劉德順已經三天三夜沒合眼了。他佝偻着腰,手裏攥着一本厚厚的冊子,逐字逐句地核對着嫁妝清單,眼珠子熬得通紅。“绫羅綢緞一萬兩千匹——不對,前日陛下又加了三千匹蜀錦,記上記上。金玉器皿一千三百箱——慢着,皇後娘娘說再加兩百箱頭面首飾,要最好的那批南海珍珠……”他絮絮叨叨地念着,身旁十幾個小太監捧着朱筆飛快地記錄,禦書房外的院子裏堆滿了各色箱籠,一眼望去,幾乎望不到頭。

工部的匠人們更是忙得腳不沾地。和親儀仗要用半副帝駕規制,這意味着公主的車辇要按皇後銮駕的半數打造,光是那架朱漆描金的鳳辇,就動用了三百名工匠,日夜趕制了整整兩個月。車頂用金絲盤出九鳳朝陽的圖案,車身鑲嵌的玉石是從西域新貢的上品和田玉,車輪裹了厚重的鐵皮,用紅綢細細纏過,連拉車的六匹駿馬都披着嶄新的錦緞鞍辔,馬鬃梳理得一絲不亂,編成精致的如意結。

“十裏長街,旌旗浩蕩。”這八個字寫出來容易,真要做起來,卻讓京兆尹忙得焦頭爛額。從宮門到城門,沿街的鋪面要重新粉刷,路面要清水潑灑三遍,每隔十步就紮一座彩棚,棚上懸着明黃的綢幔,底下擺着鮮果香案。禮部的官員們連夜拟定了送嫁的儀仗隊列——前面是八百名金吾衛開道,甲胄鮮明,長戟如林;中間是三百名內侍擡着嫁妝箱籠,兩人一擡,步履齊整;後面是五百名宮廷樂師,吹着笙簫,奏着喜樂;最後才是公主的車辇,兩側各有一百名宮女提着香爐花籃,一路走,一路撒着金箔花瓣。

消息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茶館裏的說書先生将這段故事編成了新的段子,說起的時候搖頭晃腦,末了總要嘆一口氣:“咱們這位永安公主,才剛滿十五歲啊……”話沒說完,底下就有人紅了眼眶。街頭賣糖葫蘆的老張頭記得清楚,三年前公主出宮施粥,還特意多給了他一串糖葫蘆,說是給他家那剛會走路的小孫子。“這麽個善心的姑娘,怎麽就要嫁去那蠻荒之地了呢?”他把銅板一枚一枚地數進錢袋裏,第二日便去城隍廟添了一炷香,求神明保佑公主一路平安。

宮裏的熱鬧卻是另一種模樣。

尚衣局的繡娘們已經連續趕制了一個月的嫁衣,正紅色的蜀錦上繡着百子千孫的吉祥圖案,金線銀線交錯盤繞,繡得最密的地方,針腳幾乎看不清紋路。掌事姑姑姓蘇,在宮裏待了三十年,經手的嫁衣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可這一件,她卻繡得格外慢。每一針下去,都像是紮在自己心上。“公主還小呢,”她低聲跟身邊的宮女說,“我女兒跟她一般大的時候,還整天在我跟前撒嬌呢。”說罷又趕緊低頭,怕被人看見眼裏的淚光。

嫁衣旁邊的托盤裏,擺着一頂九鳳銜珠的金冠,冠上的珍珠每一顆都有龍眼大小,是南海進貢的極品。金冠太重,蘇姑姑試戴的時候手腕都酸了,她想着公主那纖細的脖頸,不由得嘆了口氣,又吩咐人把冠後的支撐加固了兩層。

疏湄殿裏卻安靜得不像話。

沈疏湄坐在窗前的軟榻上,手邊攤着一卷書,卻半天沒有翻動一頁。陽光從镂花的窗棂間漏進來,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殿外是宮人們搬動箱籠的腳步聲、壓低了嗓子的交談聲、偶爾傳來的幾聲吆喝,熱鬧得像是一鍋煮沸的水。可那些聲音傳進殿裏,卻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紗,變得遙遠而模糊。

晚棠端着茶盞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公主端坐着,側影纖細單薄,微微低着頭,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安靜得像一尊玉雕的人像。晚棠心裏一酸,放輕了腳步,把茶盞輕輕放在案上,低聲道:“公主,歇會兒吧,您都坐了一整個上午了。”

沈疏湄擡起頭,沖她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天邊的薄雲,一吹就散。“不累,”她說,“晚棠,你把那本《北地風物志》找出來,我想看看。”

晚棠應了聲,轉身去書架前翻找。那本《北地風物志》還是前幾日沈疏湄特意讓禦書房的人找來的,厚厚的冊子裏記載着北蠻的風土人情、氣候物産、部族習俗,沈疏湄這些天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書頁的邊角都起了毛。晚棠知道公主是在做什麽,她是在提前熟悉自己将要生活的那片土地,提前做好一切準備。可越是知道,心裏就越難受。

“公主,”晚棠把書遞過來,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您……您要是心裏難受,就哭出來吧,這兒沒有旁人,奴婢不會說出去的。”

沈疏湄接過書,指尖在書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而後搖頭:“不難受。”她的聲音很平穩,像是潭水一樣沉靜,“晚棠,從聖旨下來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這件事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哭也好,鬧也好,徒增父母傷心罷了。既然橫豎都要走,不如走得體面一些,讓父皇母後放心。”

晚棠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她趕緊用袖子擦了擦,啞着聲音道:“公主說得是,是奴婢糊塗了。”

沈疏湄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晚棠的手背,沒有再多說什麽。她翻開書頁,目光落在一行描述北蠻草原的小字上——“春來草長,一望無際,牛羊如雲,天地遼闊。”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許久,腦海裏卻浮現出另外一幅畫面——是禦花園裏那棵老槐樹,夏日濃蔭如蓋,她和沈疏湘并肩坐在樹下乘涼,謝聿珩則坐在不遠處的石凳上,手裏捧着一卷兵書,偶爾擡起頭來看她們一眼,眼底含笑。

那些畫面清晰得像昨日才發生,可又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她輕輕合上書,擡眼望向窗外。窗外是疏湄殿的小院子,牆角那株桃樹已經開了花,粉白的花瓣在風裏飄飄搖搖,落了滿地。那是她七歲那年親手種下的,如今已經長得比她還要高了。她忽然想起那年春天種樹的時候,謝聿珩也來了,挽着袖子幫她挖土,弄得滿手是泥,還被皇後娘娘笑着打趣說“謝家小将軍什麽時候成了花匠”。那時候大家都笑,她也笑,笑得眼睛彎彎的,露出了兩顆小虎牙。

現在回想起來,那笑聲好像還在耳邊,可那人……已經許久沒有見過了。

她垂下眼,将書頁翻過一頁,繼續看下去。

外面的熱鬧還在繼續。劉德順帶着人把嫁妝箱子一箱一箱地擡進疏湄殿的偏殿,碼得整整齊齊,箱子上貼着紅紙黑字的标簽——“藥材類”“書籍類”“衣物類”“器物類”……林林總總,分門別類,細致到了瑣碎的地步。皇後親自過目了好幾遍,又添了好些東西進去,怕北地寒苦,特意加了兩箱上好的皮裘;怕公主吃不慣北方的飲食,又加了一箱大綏的醬料乾貨;怕公主想家的時候沒有寄托,還把自己年輕時陪嫁的一套文房四寶放了進去,想着女兒寫字的時候能有個念想。

“娘娘放心,”劉德順躬着身子回話,“老奴都安排好了,每樣東西都記了冊子,到了北邊有專人交接,錯不了的。”

皇後點了點頭,目光卻落在緊閉的殿門上。她想去看看女兒,可又怕自己一進去就忍不住落淚,惹得女兒也跟着傷心。這些天沈疏湄表現得太過平靜了,平靜得讓她心裏發慌。做母親的直覺告訴她,女兒心裏一定藏着許多說不出口的情緒,只是全都壓在了那副從容的外殼來有父皇母後替你頂着”,可她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把那些話咽了回去。

她是皇後,是萬民之母,她知道和親這件事關系着邊境數十萬百姓的安危,關系着大綏與北蠻之間脆弱的和平。她不能任性,不能自私,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女兒,穿上那身嫁衣,坐上那架鳳辇,一步一步走向遙遠的荒原。

“走吧,”她側過頭,對身邊的宮女輕聲道,“回宮。”

腳步有些踉跄,宮人想扶,被她輕輕推開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疏湄殿裏點了燈。沈疏湄終于放下書卷,起身走到殿門口。晚風迎面吹來,帶着桃花的香氣和一絲未散盡的春寒。她擡眼望向遠處,宮牆重重疊疊,燈火星星點點,那些熱鬧的聲音随着夜色加深而漸漸沉寂下去,像是潮水退去後露出的沙灘,空曠而寂寥。

她想起小時候祖母說過的話——“湄湄,咱們大綏的公主,生來就比別人多一份責任。享了萬民的供養,就要擔得起萬民的托付。”那時候她才五六歲,似懂非懂地點頭,心裏想着的卻是禦膳房新做的桂花糕。如今她終于明白了祖母話裏的分量,那分量壓在肩上,沉甸甸的,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夜風又吹過來,撩起她額前的碎發。她擡手理了理,目光投向西北的方向。那裏是北蠻,是她即将要去的地方,是她餘生要生活的地方。聽說那裏的天比大綏的更藍、更闊,那裏的風比大綏的更烈、更狂,那裏的人騎着馬在草原上奔馳,喝酒吃肉,豪邁不羁。她想象不出那是什麽樣的景象,她從小到大去過最遠的地方,不過是京郊的皇家獵苑。

怕嗎?她問自己。

怕的。她誠實地在心裏回答。

可她沒有退路,也沒有選擇。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殿內,在書案前坐下。鋪開一張宣紙,磨了墨,提筆想寫些什麽,筆尖懸在紙上,卻遲遲落不下去。想寫一封信給父皇,告訴他女兒此去定不負皇恩;想寫一封信給母後,告訴她女兒會好好照顧自己;想寫一封信給祖母,告訴她孫女記住了她的教誨;想寫一封信給疏湘,告訴她……告訴她什麽呢?告訴她別來送她,免得哭得眼睛腫了不好看?

還有那個人。

她咬了咬唇,筆尖輕輕落在紙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墨點。然後她擱下筆,将那張紙揉成一團,扔進了旁邊的紙簍裏。紙簍裏已經堆了好幾個這樣的紙團,每一個都未曾寫完,每一個都裝着半句說不出口的話。

夜深了。晚棠進來添了一回燈油,小聲勸道:“公主,歇息吧,明日還要早起呢。”

沈疏湄嗯了一聲,卻沒有動。她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開窗扇。夜空中挂着一輪彎月,清冷的光輝灑下來,将院中的桃樹照得影影綽綽。花瓣還在落,無聲無息地,一片又一片,像是誰在夜裏輕輕嘆着氣。

她望着那輪月亮,嘴唇微微動了動,無聲地念了一句——

“願故人安好。”

聲音太輕了,輕得只有月亮聽得見。

窗外萬籁俱寂,窗內一燈如豆。那個十五歲的少女獨自站在窗前,背影單薄卻挺直,像一株初春的柳,柔韌地立在料峭的風裏。

殿外的熱鬧已經徹底散了。宮人們收拾了器具,各自回房歇息,院子裏安靜下來,只剩下風過樹梢的沙沙聲。偏殿裏那數十口嫁妝箱子整整齊齊地碼着,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那些绫羅綢緞、金玉珍寶,堆砌出一場盛世的繁華,堆砌出大綏對這位遠嫁公主最後的、也是最隆重的敬意。

世人皆言,大綏以極致榮華,敬公主半生大義、一世犧牲。

可那些榮華再盛,也暖不了一個人往後的路。

沈疏湄輕輕掩上窗,回到榻邊坐下。她沒有哭,從聖旨下來的那一天到現在,一滴眼淚都沒有掉過。她只是安靜地坐着,坐了很久很久,直到燈花爆了一下,她才回過神來,吹熄了燈,在黑暗中躺了下來。

明天又是忙碌的一天。裁嫁衣、備妝奁、理行裝、定禮制……還有許許多多的事情等着她。她要從容地、平靜地、體面地,把這一切都做完。

然後,好好告別。

春日的疏湄殿,一早便被細碎的忙碌聲填滿了。宮女們端着銀盆錦帕進進出出,為公主梳洗更衣;內侍們捧着各色點心果品在廊下候着,随時聽候吩咐;尚衣局的蘇姑姑親自帶着兩個繡娘過來,要再給嫁衣的袖口添一圈金線滾邊。沈疏湄坐在妝臺前,任由晚棠替她绾發,鏡中的少女面色素淨,眼底微微泛着青色,顯然昨夜并未安眠。

就在這熱鬧又沉悶的早晨,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着是一個清亮中帶着幾分喘息的聲音:“長姐!”

沈疏湄手裏的梳子一頓,猛地回過頭去。

殿門被一把推開,春日的陽光跟着湧了進來,刺得人眼睛微微發酸。逆光裏站着一個身着鵝黃衣裙的少女,鬓發被風吹得有些散亂,額上沁着細細的汗珠,顯然是快步跑來的。她喘了兩口氣,目光直直地落在沈疏湄身上,胸口劇烈起伏着,唇邊卻慢慢彎起一個笑來。

“寧安公主——”晚棠驚呼一聲,連忙放下手中的梳子迎上去,“您怎麽來了?殿裏這幾日忙亂,您……”

“我來了就不能走了。”沈疏湘打斷她的話,擡步跨過門檻,徑直走到沈疏湄面前。她比沈疏湄略低半個頭,低頭看着坐在妝臺前的親姐姐,目光從沈疏湄微微泛白的唇上掠過,從她眼下淡淡的青色上掠過,從她強自鎮定的表情上掠過,眼底的情緒翻湧了幾番,最後只化作一聲輕輕的嘆息。

“湘兒……”沈疏湄的聲音有些啞,她仰起頭看着沈疏湘,嘴角牽了牽,想笑,卻笑不出來。

沈疏湘沒有給她繼續說話的機會。她彎下腰,一把抱住了沈疏湄,手臂收得緊緊的,像是要把這具單薄的身子揉進自己懷裏。沈疏湄僵了一瞬,鼻尖抵在沈疏湘的肩頭,聞到她身上熟悉的花香——那是她們一起調制的香膏的味道,每年春天都做一批,兩個人分着用。

“長姐,”沈疏湘的聲音低低的,帶着一點顫抖,卻異常清晰,“我不走了。我跟父皇說了,我要陪你,從今天起就住在疏湄殿,你去哪兒我去哪兒。”

沈疏湄猛地擡頭,撞上沈疏湘的視線。那雙平素總是帶着幾分狡黠笑意的眸子裏此刻滿是認真,甚至帶着一絲不容反駁的固執。沈疏湄的心猛地揪緊了,她伸手攥住沈疏湘的袖子,聲音急促起來:“你說什麽?你住在疏湄殿?那你的前程怎麽辦?你明年就要議親了,你母妃她——”

“她答應了。”沈疏湘打斷她,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跟我母妃說了,她要是不答應,我就去城外的尼姑庵裏絞了頭發做姑子。我母妃氣得差點摔了杯子,最後還是答應了,說讓我陪你一段日子也好,免得我一個人在寝宮裏胡思亂想。”

她說得輕松,沈疏湄卻聽得心驚。沈疏湄的眼眶一下子熱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你不必為了我如此”,可話到嘴邊,卻被沈疏湘捂住了。

“別說話。”沈疏湘在她身旁坐下,順手接過了晚棠手裏的梳子,替沈疏湄繼續绾發。她的動作很輕,指尖穿過黑緞一樣的長發,一下一下地梳着。“姐姐,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你肯定想說‘不必為我耽誤前程’‘疏湘你該有自己的路要走’——那些話我在家的時候都替你說過了,我自己跟自己辯論了一個晚上,最後還是覺得,不來陪你,我這輩子都不會安心。”

沈疏湄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沒有聲音,只是兩顆淚珠順着臉頰滑落,啪嗒一聲掉在膝頭的裙面上,洇開兩個小小的深色圓點。這些天她一直繃着,一直撐着,對着父皇母後笑,對着宮人笑,對着所有人從容平靜,可此刻坐在她最親近的人面前,那些僞裝就像薄冰一樣,輕輕一碰就碎了。

沈疏湘看見她的淚,手裏的梳子停了一下,随即若無其事地繼續梳了下去。“哭吧,”她說,“這兒就咱們兩個人,你哭成什麽樣我都給你兜着。”她的聲音還是穩穩的,可沈疏湄聽得出來,她也在忍着,忍得很辛苦。

殿裏的宮女們悄悄退了出去,晚棠最後一個走,輕輕帶上了殿門。屋裏只剩下她們兩個人,陽光從窗棂間傾瀉而入,将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疊在一起。

沈疏湄哭了很久,無聲地、壓抑地,肩膀一聳一聳的,淚水洇濕了大半片裙擺。沈疏湘就那麽靜靜地坐在她身邊,一手替她順着頭發,一手輕輕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不疾不徐。等到沈疏湄的哭聲漸漸弱下去,她才放下梳子,從袖子裏掏出一方帕子,仔仔細細地替好友擦乾淨臉上的淚痕。

“好了,”沈疏湘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努力揚着笑意,“哭完了就精神了。來,給你看個好東西。”她從懷裏摸出一個錦囊,打開來,倒出兩枚小巧的銀鈴,系着紅繩,輕輕一晃便發出清脆的聲響。“我特意去城西那個老銀匠那兒打的,你一枚我一枚。往後你要是想我了,就晃晃鈴铛,我在那邊聽見了,就知道你在想我。”

沈疏湄接過一枚銀鈴,攥在手心裏,觸感微涼。她低頭看着那枚小巧的鈴铛,忽然間破涕為笑:“你這法子,是小孩子過家家嗎?”

“過家家怎麽了?”沈疏湘哼了一聲,把另一枚鈴铛系在自己腕上,又拉過沈疏湄的手,替她也系上。“咱們倆從光屁股的時候就在一起玩,過家家還少了嗎?”她說着說着,聲音忽然低了下去,頓了頓才又擡起來,“反正不管是什麽,你在哪兒我在哪兒,這是從小就定好的規矩,誰都不許賴賬。”

沈疏湄低頭看着腕上那枚銀鈴,紅繩襯着雪白的肌膚,鈴铛在晨光裏泛着柔和的光。她的鼻頭還泛着紅,眼眶也還是濕的,可嘴角卻忍不住彎了起來。“疏湘,”她輕聲說,“我從前總覺得,這輩子虧欠最多的人就是你了。你明明可以有大好的前程、體面的婚事、順遂的一生,卻要陪我去那蠻荒之地吃風沙……”

“打住。”沈疏湘豎起一根手指,點在沈疏湄唇上,“再跟我說這種話,我就把你的鈴铛收回來。”

沈疏湄笑了一下,眼淚又差點湧出來,生生忍住了。她伸手握住沈疏湘的手,用力握了握,千言萬語都在這一個握手裏了。沈疏湘也回握住她,兩個人的手交疊在一起,腕上的銀鈴輕輕碰了碰,發出幾聲細碎的叮當。

“對了,”沈疏湘忽然想起什麽,松開手從袖子裏又掏出一個布包,“差點忘了,我還帶了禮物來。”她打開布包,裏面是一對青瓷小碗,碗壁上畫着兩只憨态可掬的貍貓,一只在撲蝴蝶,一只在曬太陽。“這是咱們去年在琉璃廠那家鋪子裏看中的,當時你說喜歡,我說等攢夠了月錢就來買。後來你忘了,我可還記得。”她把小碗捧到沈疏湄面前,眼底亮晶晶的,“帶着吧,到了那邊用這個吃飯,就當是我在旁邊陪着你了。”

沈疏湄接過那對小碗,指腹摩挲着碗壁上光滑的釉面,那只撲蝴蝶的貍貓還是那麽活靈活現,仿佛下一秒就要從碗壁上跳下來。她記得那天的情形——春日的午後,她和沈疏湘溜出宮去逛琉璃廠,在兩個鋪子中間的那家小店裏看到了這對碗,兩個人蹲在那兒看了半天,最後因為月錢不夠只能悻悻地走了。回來的路上沈疏湘還念叨了好幾回,說等發了月錢一定要去買。後來月錢發了,沈疏湘卻忘了這件事,沈疏湄也忘了,兩個人都被宮裏宮外那些瑣事纏得團團轉。

沒想到沈疏湘還記得。

“你這個人……”沈疏湄捧着碗,聲音又哽咽了,“你記性什麽時候這麽好了?”

“一直這麽好,”沈疏湘理直氣壯,“只是以前懶得用而已。”她說着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褶子,“好了,不說這些了。我來的時候聽劉德順說,你那些嫁妝箱子還沒理完?我來幫你——你別看我這樣,我理東西可是一把好手,我母妃都說我把她的首飾匣子收拾得比尚宮局的還齊整。”

她說着挽起袖子就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沖沈疏湄眨了眨眼:“湄湄,你記住我剛才說的話——往後蠻荒苦寒、黃沙漫天、無人懂你、無人惜你。可你記住,你從來不是孤身一人。我賠上半生榮華陪你,你守天下,我守你。”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給她整個人鑲了一圈淡淡的金色邊。沈疏湄坐在原地,看着沈疏湘站在光裏沖她笑的模樣,鼻頭酸了一酸,這一次卻沒有哭。她點了點頭,鄭重地、用力地:“好。你守着我,我守着天下。咱們誰也不辜負誰。”

沈疏湘哈哈一笑,轉身大步走向偏殿。沈疏湄低頭看了一眼腕上的銀鈴,指尖輕輕撥了一下,鈴铛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她将那聲響聽在耳朵裏,覺得心口某處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麽東西慢慢填滿了。

接下來的日子,疏湄殿裏終于多了一絲真正的活氣。

沈疏湘是個閑不住的人,有她在的地方,仿佛連空氣都熱鬧了幾分。她幫着晚棠整理嫁妝箱子,把那些绫羅綢緞按顏色分門別類疊好,把金玉器皿一件件擦乾淨再用軟布包起來,嘴裏還不停地念叨着:“這件鵝黃的留兩匹,北邊風沙大,亮色穿着心情好。這套青瓷茶具多帶兩套,萬一摔了呢?啊對了湄湄,你那些詩集帶上了沒有?到了那邊要是悶了還能翻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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