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湄湄垂淚,一紙真心托晚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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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府門前,青硯正在打盹,聽見馬車聲驚醒過來。看見是公主身邊的晚棠姑娘,他連忙迎上去,眼圈先紅了:晚棠姐姐,您怎麽來了?公主她——

晚棠下車,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氣:公主讓我來見公子。你通傳一聲,就說我有公主的真心話要當面轉述。

青硯猶豫片刻:可是公子他——他已經三日沒出——

你去傳。晚棠語氣堅定,就說事關公主親口所托,公子若不見,我便一直在門外等着。

青硯咬了咬牙,轉身跑進府去。

謝府內院,謝夫人正守在東院門外,聽見動靜擡頭,看見青硯跑得滿頭大汗,連忙起身:怎麽了?

晚棠姑娘來了!青硯喘着氣,公主身邊的晚棠,說是有公主的真心話要當面跟公子說。奴婢去敲門——

謝夫人怔了一瞬,眼中忽然泛起複雜的光,又是心疼又是期盼。她拍了拍青硯的肩:快去。跟聿珩說,公主讓人來了。他若是——他若是實在不願見——

話沒說完,東院那扇緊閉了三日的門內,忽然傳出吱呀一聲響。

門開了條縫。

謝聿珩站在門縫後面,隔着那道窄窄的縫隙看過來。三日不見,他瘦了一大圈,下颌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底布滿紅絲,顴骨高高凸起。他穿着那件月白長衫,衣上起了褶,腰間那枚同心結卻系得整整齊齊。

他看向青硯,聲音沙啞:人在哪?

青硯又驚又喜:在、在二門外!晚棠姐姐說——

請進來。

短短三個字,卻像耗盡了全身力氣。謝聿珩扶着門框,指節泛白,那雙眼睛裏的空洞三日未散,此刻卻微微亮了一下——像溺水的人看見遙遠岸上一點燈火。

他等了等,又低聲說:讓她到正廳說話。我換件衣裳就來。

門重新合上。可這一次沒有落鎖。

謝夫人站在院外,看見那扇門開合之間透出的光,忽然捂住嘴無聲哭了。三日了。三日來那扇門第一次開了。

為了她來的消息。為了她捎來的話。

他把自己關了三天,把自己熬乾了三天。可一聽她的消息,他便開門了。

這孩子得有多疼啊。又得有多愛啊。

晚棠在正廳等了片刻,便見謝聿珩從東廊緩步走來。他換了一身鴉青色的直裰,頭發重新束了,面容雖仍憔悴不堪,卻已盡力收拾得體面。他走進廳來,朝晚棠颔首,聲音低啞:晚棠姑娘。辛苦你跑這一趟。

晚棠看着他的模樣,想起公主在宮裏那番泣不成聲的剖白,心裏酸澀得幾乎要炸開。她深吸一口氣,雙膝一屈跪了下去。

謝公子。奴婢奉公主之命,前來轉述公主親口所言。公主說,請公子聽完了再回答——奴婢一字不錯地背給您聽。

謝聿珩身形微晃,扶住了桌沿。他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晚棠,喉結上下滾動了兩回,才啞聲說:你起來說。我聽着。

晚棠站起來。她閉上眼,将那番話從心底一字一句翻出來,睜開眼時目光沉靜如水。

公主說——

她沈疏湄,此生待公子,從未有半分虛假。她愛公子的心,從未動搖。

謝聿珩閉了閉眼。

她說她不是甘願遠嫁,是不得不嫁。她舍不得故土、舍不得親人、更舍不得公子。可她是大綏公主,不能以天下蒼生換一己情愛圓滿。她說她舍小愛是為大義,忍別離是為萬民。世間萬般,唯負公子一人。

謝聿珩猛地攥緊了桌沿,指節咯咯作響。

公主說——望公子懂她、諒她、安好餘生、歲歲長安。晚棠的聲音終于還是顫了,她說公子那樣好的人,不該困在這場別離裏一輩子。她請公子好好讀書、好好做官、好好娶一位溫婉賢淑的姑娘,生兒育女白頭偕老。她說到那時候,公子偶爾想起她便好。她還說……明年海棠花開的時候,她在北凜也會看的。到那時候,她想着公子應該……應該已經好起來了。

話音落時,正廳裏一片寂靜。

謝聿珩沉默了很久很久。燭火在他臉上跳動,将他憔悴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他垂着眼,看不見眼底的情緒,只見他攥着桌沿的手指慢慢松開了。

然後他輕聲說:她什麽都想到了。連我往後怎麽活,她都替我想好了。

那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絲苦笑,像把一顆心揉碎了在指縫裏碾。

晚棠從袖中取出那枚鵝黃錦囊,雙手奉上:這是公主讓奴婢帶給公子的。說是……補公子三個月的生辰禮。

謝聿珩接過錦囊的動作很慢很慢。他托着那方柔軟的緞面,指尖觸到上面繡的海棠花,一根一根辨認着針腳。那些細密的絲線裏,織進去了多少日日夜夜,多少不敢讓人知道的思念。

他終于打開錦囊,從裏頭倒出一枚白玉佩。玉佩剔透溫潤,正面刻着一個安字,背面刻着極小的兩行字:歲歲長安。日日心寬。

是他的筆跡。

他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來——去年冬日有一回兩人圍爐烤火,疏湄問他想要什麽生辰禮,他随口說想要塊玉佩刻個安字,保平安。她當時笑他年紀輕輕便想着保平安了,轉過頭卻默默記了整整一年。

玉佩觸手生溫,像是被人體溫焐了很久。

謝聿珩握着那枚玉佩,忽然将臉別向一旁。燭火映照下,他的側臉線條繃得極緊,下颌微微顫抖。可他終究沒有落淚,只是攥着玉佩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回來,看向晚棠。那雙眼睛裏三日的空洞已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深極沉的東西,像深海看不見底的暗流。

晚棠姑娘。他的聲音還啞着,卻穩了許多,你回去告訴公主——她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記下了。她讓我懂,我便懂。她讓我安好,我便安好。她讓我往後娶妻生子、白頭偕老……我盡力便是。

他頓了一頓,聲音更輕了:可你告訴她,她負我一人的債,我永遠不要她還。那是我心甘情願的。她護了天下,便等于護了我。她眼裏有蒼生,那蒼生裏頭也有我一份。我謝聿珩能被她放在心裏裝過這麽多年,便足夠了。

晚棠已經淚流滿面,跪下來重重磕了個頭:謝公子。奴婢一定把話帶到。

她退出去時回頭望了一眼。謝聿珩仍站在正廳中央,一身鴉青直裰,腰間系着鮮紅的同心結,掌心攥着那枚白玉佩。他垂着眼,嘴角似乎微微彎了一下。

晚棠心裏忽然酸軟得不行。

她不知道那笑裏藏了多少苦。可她知道,公子聽懂了。公主的心意,他全盤接住了。

夜深了。謝府正廳的燈火熄了,謝聿珩獨自走回東院。他在海棠樹下站了很久,仰頭望着天上那彎瘦削的月亮。夜風很涼,吹動他衣袂翻飛,也吹動腰間同心結的穗子輕輕搖曳。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白玉佩,翻到背面那行小字歲歲長安,日日心寬,指尖輕輕撫過。

湄湄。他對着風輕聲說,你讓我心寬。可你知不知道——

你不在的日子,我這顆心,怕是寬不了了。

風穿過海棠枯枝,發出細碎聲響,像誰的嘆息。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這一次他沒有關門落鎖。院門敞着,月光灑進來鋪了滿地銀白。

從明日起,他該上朝的上朝,該讀書的讀書。她希望他好好的,他便好好的。哪怕心裏那盞燈再也不會亮了,他也會裝作亮着,讓所有人都放心。

因為他愛的姑娘,把整個天下背在了肩上。他不能讓她在萬裏之外,還要為他操心。

那是他唯一能為她做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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