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湄垂淚,一紙真心托晚風(1/2)
湄湄垂淚,一紙真心托晚風
深宮秋夜,月色涼薄如霜。
沈疏湄獨自坐在寝殿窗前,手裏攥着一方帕子,帕角已經揉得皺皺巴巴。晚棠進來添燈時,看見她這般模樣,鼻頭一酸,險些又要掉淚。
公主,您歇會兒吧。都坐了一整天了。晚棠輕聲勸着,将燭臺往她跟前推了推。橙黃的燭火跳動起來,照亮少女憔悴的面容。不過短短三日,沈疏湄便清減了許多,下巴尖了,眼下泛着青,原本豐潤的臉頰瘦得顯出了棱角。可她身姿仍坐得端正,脊背筆直,像一棵在秋風裏不肯彎腰的竹。
沈疏湄擡眼看向晚棠:謝府那邊……今日如何了?
晚棠咬了咬唇,低頭道:回公主,奴婢方才讓人去打聽了。謝公子他……還是把自己關在院裏,三日了,院門沒開過。老夫人急病了,謝夫人天天在院外守着,謝大人散朝後也去站一會兒。青硯說公子偶爾應一聲,多數時候都不說話。飯食……吃得很少。
沈疏湄攥緊了帕子,指節泛白。
她沉默片刻,又問:他……可曾問起什麽?可曾讓人遞話出來?
晚棠搖頭:沒有。一句話都沒傳出來。青硯說公子就坐在書案前頭,一日一夜不動地方,跟石雕似的。
沈疏湄猛地別過臉去。
燭火在她側臉投下一片晃動的光影,将那瞬間急促的呼吸和咬緊的下唇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的肩頭微微顫了一下,卻很快又穩住了。大顆的淚珠從她眼角滑落,她沒有擡手去擦,任由淚水順着下颌滴落在膝頭那方帕子上,洇開一朵朵深色的花。
晚棠慌了:公主——
我沒事。沈疏湄的聲音很輕很輕,帶着明顯的鼻音,卻又奇異得平穩,晚棠,你繼續說。他……他還好嗎?我是說,他有沒有……有沒有太難過?
晚棠躊躇片刻,終究狠了狠心,将青硯轉述的情形一五一十說了:青硯說,第一日公子連坐姿都沒換過,就那麽直挺挺坐了一天一夜。第二日早上青硯看見他開了窗,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看着那兩株海棠樹發呆。後來便又關了窗,再沒出來。晚膳時青硯送了碗湯進去,公子喝了兩口。今早青硯聽見公子在屋裏頭走動,還以為是——還以為是好轉了,結果公子從門縫遞了張紙條出來,說……
說什麽?沈疏湄猛地轉過頭來。
晚棠眼眶一紅:說,她走之前,我總要再見她一面。
沈疏湄怔住了。
燭火在她眼底跳動,映出兩簇小小的、搖搖欲墜的光。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時喉間溢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哽咽,像什麽柔軟的弦終于繃斷了。她擡手捂住嘴,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滾落下來,一顆一顆砸在帕子上,砸在衣襟上,砸在她攥得發白的手指上。
這是她決意和親之後,第一次落淚。
福寧殿裏跪請旨意時她沒有哭。父皇沉默着看她時她沒有哭。太後佛堂裏閉目誦經時她沒有哭。禮部官員來量體裁衣時她微笑着配合。尚宮局送來嫁妝單子讓她過目時她點頭說好。所有人面前她都端着,端着公主的體面,端着和親使節的莊重,端着一副我心甘情願赴此大義的從容模樣。
可現在,在這間只有晚棠的深宮寝殿裏,她終于撐不住了。
原來他把自己關起來了。閉門不出,隔絕人世,連飯都不好好吃。
原來他在說總要再見一面。
沈疏湄伏在案上,将臉埋進臂彎裏,肩頭劇烈顫抖。她的哭聲很細很輕,像小貓嗚咽,可那其中蘊着的痛楚卻重得像一座山。晚棠從未見她這樣哭過,伺候公主這麽多年,公主就算小時候被太後責罵也只會紅着眼眶,從沒有過這般潰不成軍的模樣。
公主……晚棠跪下來,輕輕扶住她的肩膀,公主您別哭壞了身子……
沈疏湄搖着頭,聲音悶在臂彎裏:晚棠……晚棠你知不知道,我那天在福寧殿跪着的時候,滿腦子都是他的臉。我想起來去年中秋,他在禦花園跟我說,等過了年便讓謝伯父入宮請旨。他那樣高興,眼睛裏頭都是光,他說以後每年中秋都能和我一起賞月了。我就……我就想,他那時候怎麽會知道,今年的中秋月我們還是一起看的,可來年……來年我就要在北凜的帳篷裏,看異鄉的月亮了。
晚棠也跟着落了淚,卻不敢出聲,只是緊緊握着公主的手。
沈疏湄又哭了一陣,漸漸收了聲。她慢慢直起身來,臉上淚痕縱橫,眼眶通紅,可那雙眼睛卻清清亮亮,像被雨水洗過的琉璃。她擡手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呼出來。
晚棠,她開口,聲音還啞着,卻已有了幾分鎮定,替我去一趟謝府。
晚棠一愣:公主?
沈疏湄站起身來,走到書案前。案上擺着筆墨紙硯,她研了墨,提筆蘸飽了,懸腕片刻,卻一個字都沒寫出來。筆尖懸在半空,一滴濃墨凝聚着,将落未落。
她忽然将筆擱下了。
我不寫信。她說,你去替我說。當面說。我的真心話,一個字都不許漏。
晚棠連忙起身:公主您說,奴婢記着。
沈疏湄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清冷,宮牆重重疊疊,将這片小小天地圍得密不透風。她望着遠處皇城的輪廓,那片灰黑色的剪影之外,就是她的故土,她的山河,她要用餘生去守護的一切。
而這一切裏,唯獨沒有他。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經平靜如秋水。
你告訴他,她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頓,清晰得像刻在玉上,我沈疏湄,此生待他,從未有半分虛假。我愛他的心,從未動搖。
晚棠默默記着,眼淚滑下來也不敢擦。
我不是甘願遠嫁。我是不得不嫁。沈疏湄的聲音終于還是顫了,我舍不得故土,舍不得親人,更舍不得他。可我數過,北境每年秋冬打仗,兵部報上來的傷亡少則數百、多則上千。那些士兵也是別人的兒子、別人的丈夫、別人的父親。他們死了,他們的家人怎麽辦?我又想,打仗要花錢,戶部便加稅賦,加在百姓頭上。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人,一年到頭累死累活,交完稅賦連口飽飯都吃不上。我是大綏的嫡公主,我吃的每一粒米、穿的每一寸緞子,都是從他們身上來的。我享受了這份尊榮,便該擔這份責任。
她頓了頓,聲音輕下來:我不能……以天下蒼生,換我一己情愛圓滿。
晚棠低着頭,淚水滴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我舍小愛,是為大義。我忍別離,是為萬民。沈疏湄擡起手,指尖觸到窗棂上冰涼的木紋,輕輕摩挲着,世間萬般,唯負他一人。我知道他疼,知道他苦,可我沒有別的辦法。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他知道——我的真心是真的。從前的歲歲年年,是真的。往後餘生遙望故土時,我最先想起的也一定是他。
她轉過身來看向晚棠。少女臉上的淚痕還沒乾透,嘴角卻微微揚起來,露出一個極其溫柔、又極其蒼涼的笑。
晚棠,你替我跟他說——望他懂我。望他諒我。望他安好餘生,歲歲長安。他那樣好的一個人,不該被困在這場別離裏一輩子。他該好好讀書、好好做官、好好娶一個溫婉賢淑的姑娘,生兒育女,白頭偕老。到那時候,他偶爾想起我便好。想起從前有個任性的小公主,騙了他一顆心,便夠了。
晚棠終于忍不住哭出聲來:公主!公主您何苦這樣說——
我偏要說。沈疏湄聲音微顫,卻仍笑着,我不說清楚,他心裏永遠有個疙瘩。我寧願他把我想得薄情些、涼薄些,也省得他日夜惦記着我,把自己熬乾了。
晚棠跪在地上,捂着嘴嗚嗚地哭。沈疏湄走過去,彎腰将她扶起來,用袖子替她擦眼淚。
別哭了。你去替我跑這一趟,把話帶到便好。她說着,從袖中摸出一個東西放進晚棠手心,是一只小小的錦囊,裏頭鼓鼓囊囊裝着什麽,這個,你一并帶給他。就說……是我那日說的,生辰禮。雖然遲了三個月,但我還是想給他。
錦囊是鵝黃色的緞面,繡着一枝疏疏朗朗的海棠花。針腳細密,一看便知繡了許久。
晚棠攥着錦囊,用力點頭。她轉身要走,又被沈疏湄叫住。
晚棠。
公主?
沈疏湄站在窗前,月色在她身後鋪開一片銀白。她望着晚棠,眼底有淚光閃爍,卻笑得很溫柔:你告訴他,明年海棠開的時候,我在北凜也會看的。到那時候,我想他應該……應該已經好起來了。
她沒說出口的是:我多希望那時候你身邊已經有人陪着賞花了。我多希望那是一個能讓你笑出來的人。我多希望,你忘了我。
晚棠含淚領命,連夜奔出宮門,乘馬車直奔謝府。
夜色深重,朱雀大街上空無一人。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晚棠掀開車簾望着前方謝府的方向,将懷中的錦囊按了又按。
公主将心剖出來,一片一片攤開了給她看。那些血淋淋的真心話,她一字一句都刻在腦子裏。她得替公主帶到,一個字都不能錯。
因為那是公主這輩子,最後能留給謝公子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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