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閉府,少年情深鎖重門(1/2)
謝家閉府,少年情深鎖重門
消息傳入謝府的那個清晨,原本是個好天氣。
天剛蒙蒙亮,東邊天際泛起一層魚肚白,幾縷淡金色的晨曦透過窗棂灑進東院書房。謝聿珩早已起了,淨了面換了身月白長衫,正坐在書案前給那幅海棠春睡圖添最後一筆。案角擱着一碟桂花糕,是廚房新蒸的,還冒着熱氣。他想着疏湄最愛吃這個,明日出宮賞菊時帶給她嘗嘗。
青硯推門進來時,手裏端着茶,臉色卻白得像紙。
公子——
嗯?謝聿珩頭也沒擡,筆尖正細細描摹畫中少女鬓邊那朵海棠的花蕊。
青硯張了張嘴,喉頭滾動幾番,終于撲通一聲跪下了:公子……公主殿下她……今日早間入福寧殿請旨,自願和親北凜,聖上已經準了……
筆尖猛地一顫,一滴朱砂滴落在畫紙上,正正點在少女額心。
謝聿珩頓住了。
他緩緩擡起頭,看向青硯。少年面色平靜得詭異,甚至嘴角還噙着一絲極淡的笑意:青硯,你胡說八道什麽呢?湄湄昨兒還遞了信,說明日要出宮賞菊——
公子!青硯跪伏在地,聲音已經帶了哭腔,千真萬确!宮裏人都傳遍了!公主在福寧殿跪了整整半個時辰,聖上親口準的旨,禮部已經開始拟嫁妝單子了!屬下不敢騙您,屬下——
謝聿珩手中筆杆啪嗒一聲落在案上,滾了兩圈,在宣紙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朱紅痕跡,像一道傷口。
他怔怔看着那道朱痕,良久,輕聲說:出去。
公子——
出去。
青硯擡頭看見自家公子的臉色,猛地打了個寒噤。那張素日裏溫潤如玉的臉,此刻白得像一張紙,眼底空了,像被什麽東西生生掏走了魂魄。青硯不敢再勸,膝行退了幾步,爬起來踉踉跄跄往外跑。
門被帶上的聲響傳來時,謝聿珩仍坐在書案前一動不動。
晨光一寸一寸爬過窗棂,爬上他的衣擺、他的指尖、他的下颌。他垂着眼,看案上那幅畫——畫上少女回眸淺笑,鬓邊海棠将綻未綻,額心一點朱紅如淚。
昨日她還在信中說綠牡丹開了,要與同賞。
今朝她便已是北凜未來的王後。
謝聿珩擡手,指尖輕輕觸過畫中少女的面頰。那紙是涼的,冰涼冰涼,沒有一絲體溫。他想起上一次見她,是半月前的中秋宮宴。她隔着滿殿燈火遠遠朝他一笑,嘴型無聲說了兩個字,他看懂了,她說的是等我。散宴後他們在禦花園僻靜處見了一面,她踮起腳尖往他手裏塞了一個小小的錦囊,裏頭是她親手編的同心結,穗子打的平安扣。她說:生辰禮。雖然你生辰還有三個月,但我怕到時候忙着準備及笄禮忘了,先給你。
他當時還笑她:怎麽會忘?你記性一向比我好。
她眨眨眼,狡黠地笑:也是。那你可收好了,掉了可不補。
那枚同心結此刻就系在他腰間。他低頭看去,鮮紅的穗子在晨光裏泛着柔和的光澤,平安扣上還留着她指尖的溫度似的。
謝聿珩一把攥緊了那枚同心結。
然後他站起身,動作很慢很慢,像每一個關節都在生鏽。他走到門邊,推開門,院中海棠樹光禿禿的枝丫在晨風裏輕輕搖晃。青硯守在廊下,見他出來連忙上前兩步:公子——
都出去。謝聿珩的聲音很輕很平,聽不出任何情緒。
青硯愣住了:公子?
我說都出去。謝聿珩轉身,走回屋內。他反手關門,動作極輕,木軸轉動發出吱呀一聲細響。然後他從裏頭落了鎖,銅鎖扣入鎖扣的咔嗒一聲,清脆得像什麽東西斷了。
青硯撲上來拍門:公子!公子您開門啊!您別這樣——公子——
門裏沒有回應。
青硯急得團團轉,又不敢硬闖,只能趴着門縫往裏看。只見謝聿珩走回書案前坐下,背對着門,脊背挺得筆直。晨光從他身後打過來,将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淡金色的光暈裏,看上去安靜極了,像一尊佛像。
可那安靜太可怕了。像暴風雨前的死寂,像雪崩前的沉默。
青硯哭着去找了管家。管家又急忙禀了謝夫人。謝夫人正在梳妝,驚得手中玉梳落了地,摔成兩截。她顧不上拾,提着裙擺便往東院跑,到得院門前,裏頭仍是死寂。
聿珩!謝夫人拍着門板,聲音發顫,聿珩你開門,娘親來了。你有話好好說,別把自己關着——
門裏無聲。
聿珩!你再不開門娘親要急死了——謝夫人眼圈瞬間紅了,轉頭吩咐下人,快!把門撞開!
管家領着兩個小厮正要動手,門縫裏忽然傳出謝聿珩的聲音,隔着厚重門板聽不真切,只聽見幾個字:……讓我一個人待着。
謝夫人動作一僵。
她太了解自己的兒子了。聿珩這孩子自小溫順懂事,從不讓人操心,可一旦他用了這種語氣說話,那便是什麽人都拉不回來了。他像他父親,看着溫和好說話,骨子裏認定了的事十頭牛也拽不動。
謝夫人站在門外,手扶着冰涼的門板,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她想起兒子年幼時,每次從宮裏回來都歡天喜地的,小嘴叽叽喳喳說個不停——娘親湄湄今天又誇我字寫得好娘親湄湄給我繡了個荷包雖然歪歪的可是好好看娘親我長大了要娶湄湄做媳婦。
那時候她摸着他的腦袋笑,說好呀,娘親等着喝媳婦茶。
等着等着,等來了今日這扇緊閉的門。
謝夫人在門外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終究不敢硬闖。她怕逼急了兒子做出什麽傻事來,只能吩咐青硯好生守着,每隔半個時辰便喊一聲公子,确認人還好好地在裏頭。
消息傳到老夫人院裏時,老太太正用早膳,一碗蓮子羹剛端到嘴邊便哐當摔了個粉碎。
老夫人今年七十有三,耳不聾眼不花,身子骨硬朗得很,可此刻聽了孫兒閉門不出的消息,臉色驟然灰敗下去,顫巍巍扶着桌沿站起來,走了兩步便腿軟了。身邊嬷嬷手忙腳亂扶住她,老太太靠在椅背上,乾枯的手攥着帕子捂住了臉。
我的聿珩啊……老夫人聲音嘶啞,那孩子心重,從小就把什麽事都往心裏擱。他那麽喜歡公主,喜歡了那麽多年——這、這讓他怎麽受得住啊——
滿屋丫鬟婆子都低了頭,有那心軟的已經悄悄抹起了眼淚。阖府上下誰不知道,公子對公主那份心思,從垂髫小兒到如今翩翩少年,整整十年了。十年間謝聿珩眼裏沒看過第二個姑娘,書房裏收着公主送他的每一件小物件,從五歲那年的泥哨到今年中秋的同心結,整整齊齊碼在匣子裏,寶貝得跟什麽似的。
而今那些東西,每一件都是紮在心口的針。
消息傳遍謝府時,整座府邸驟然安靜下來。下人走路不敢出聲,說話只敢打手勢。夥房照常做了公子愛吃的菜,青硯端到門口,敲了敲門說公子用些飯吧,裏頭沒有回應。他又敲,又說,喊了七八遍,門縫裏才傳出極輕極淡的一聲:放着吧。
青硯把食盒擱在門邊,退開幾步守着。半個時辰後再去看,食盒紋絲未動。午膳再送,又是放着吧。到晚膳時,食盒原樣端回來,菜是涼的,飯是硬的,一口沒動。
謝珩下朝回府,聽管家禀報了這一日的情形。他在東院門外站了大半個時辰,隔着門跟兒子說了幾句話,裏頭始終只有沉默。末了他嘆了口氣,吩咐青硯:公子若是一直不吃,就去請太醫來開些安神的藥,放到食盒裏一并送進去。
青硯答應了。謝珩轉身離去時,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
夜深了。
謝聿珩獨自坐在漆黑的書房裏,一整天沒有點燈。窗外月光清寒,透過窗紙灑進來薄薄一層銀白,勉強照亮書案一角。那幅畫還攤在案上,少女額心的朱紅淚痣在月色裏洇成一團暗色。
他保持那個姿勢坐了一整天——脊背挺直,雙手交握擱在膝上,垂着眼眸。像一尊被時光遺忘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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