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閉府,少年情深鎖重門(2/2)
腰間那枚同心結硌着他的手掌,穗子柔滑的觸感一下一下蹭過他的指腹。他攥得那樣緊,指節都發了白,可又不敢太用力,怕弄壞了。
那是她給的。她親手編的。她給的每一件東西,他都好好收着,舍不得磕了碰了。
謝聿珩慢慢松開手,低頭看向那枚平安扣。月光下,絲線泛着幽幽的光,編織的紋路細密工整,一望便知用了許多心思。他想起中秋節那晚,她從袖中掏出錦囊遞給他時,借着廊下燈籠的光,他看見她指尖纏着一圈圈細小的紅痕,那是編結時被絲線勒出來的。他當時捉住她的手問疼不疼,她抽回來背到身後,笑得沒心沒肺:不疼不疼,我皮糙肉厚着呢。
怎麽會不疼。那丫頭從小嬌生慣養,繡個花都能紮破手指頭哭半天。
可她為了給他編一枚同心結,勒了滿手傷痕也不吭一聲。
謝聿珩忽然弓下腰去,額頭抵在書案邊緣,整個人蜷縮起來。黑暗中,他終于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嗚咽,像什麽柔軟的東西被生生撕裂開來。
他想起七歲那年第一次見她。禦花園的假山後面,嬷嬷牽着一個穿鵝黃宮裝的小丫頭繞出來,小姑娘梳着雙丫髻,發間簪着兩朵小絨花,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像年畫上的娃娃。他看呆了,手裏的桂花糕掉在地上都沒察覺。那丫頭卻咯咯笑起來,脆生生喊他:小哥哥,你的糕糕掉了。
他手忙腳亂去撿,糕上沾了泥不能吃了,他窘得臉通紅。丫頭卻從自己荷包裏掏出一塊松子糖遞給他,眼睛彎成月牙:給你吃。我叫疏湄,你叫什麽呀?
他說我叫謝聿珩。
她歪着頭想了想,說:謝聿珩,好長呀。我喊你晏晏哥哥好不好?
從那天起,她便一直喊他晏晏哥哥。喊了十年。
十年來她喊過無數次,撒嬌時喊,生氣時喊,高興時喊,委屈時也喊。每一聲都軟軟糯糯的,帶着少女特有的嬌憨,像糖化在舌尖上的甜。他以為會聽一輩子。
謝聿珩攥緊了那枚同心結,将臉埋進臂彎裏。肩頭劇烈顫抖,喉間溢出的嗚咽再也壓不住,在空蕩蕩的黑暗書房裏回蕩。他哭得無聲,卻哭得撕心裂肺,像要将心肺都嘔出來。
他想說湄湄你別走。想說你說過要嫁給我的,你說過要和我一起賞一輩子花吃一輩子桂花糕的。想說我們昨天還在通信,你說綠牡丹開了,約我同去,怎麽今天你就成了別人的新娘。
可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哭。哭得渾身發抖,哭得整個人蜷成小小一團,像回到了七歲那年,一個人在禦花園迷了路找不到回廊,蹲在假山後頭抹眼淚。那時候也是她找到他的,小丫頭不知從哪兒鑽出來,拉着他的手說晏晏哥哥別哭,我帶你出去。
而今她在哪呢?
她在深宮之中,跪在福寧殿冰涼的金磚上,說兒臣願往。
她選了天下蒼生,棄了他。
謝聿珩猛地直起身來,一把将案上那幅畫掃落在地。畫紙翻飛着飄出去,落在牆角昏暗處,少女的笑靥被陰影吞沒。他喘息着,胸口劇烈起伏,眼底通紅如血。
可下一秒他又後悔了。踉跄着撲過去,跪在地上将畫撿起來,小心翼翼地展平。那幅畫沾了灰,他用自己的衣袖一點點擦乾淨,指尖顫抖着撫過少女的眉眼。
湄湄……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湄湄。
畫中人笑靥如昨,不會回答他。
謝聿珩将畫抱在懷裏,重新蜷縮回書案旁。他抱着那幅畫,像抱着什麽失而複得的珍寶,又像抱着最後一點溫暖。淚水不斷湧出來,浸濕了畫紙,浸濕了他胸前的衣襟。他不管不顧,只是抱着。
窗外月光緩緩西移。夜風穿過海棠枯枝,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書房裏漆黑一片,只有少年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響了很久很久。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哭累了,靠在書案上昏沉睡去。睡夢中眉頭仍緊皺着,夢裏他大概還在那棵海棠樹下,等着一個穿鵝黃衫子的少女蹦蹦跳跳跑來,舉着一枝新開的綠牡丹,笑盈盈說:晏晏哥哥你看,好看不好看?
而他大概會像從前每一次那樣,看着她,眼底盛滿溫柔的光,說:好看。你最好看。
可夢終究要醒。
天亮時,謝聿珩睜開眼,枕邊濕了一大片。懷中那幅畫被淚洇得皺皺巴巴,少女的模樣有些模糊了。他低頭看了許久,忽然想起什麽似的猛地擡頭望向窗外——天亮了,第二日了。
今日原是她約他賞菊的日子。
此刻她想必正在宮中,被一群宮人圍着量體裁衣、定妝選飾,準備做北凜的新娘了。
謝聿珩閉上眼。
他将那幅畫輕輕放到案上,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晨風灌進來,冷得他打了個哆嗦。院中兩株海棠枯枝在風裏搖晃,昨日還是光禿禿的枝丫,今早竟冒出了幾個細小的芽苞。
春天還早呢。可它們已經在準備開花了。
謝聿珩看着那幾個芽苞,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聲說:湄湄。明年海棠開的時候,你在哪呢。
不是問她。是問自己。
他退後一步,重新合上窗。走到門邊,擡手摸了摸那枚銅鎖,沒有打開。他走回書案前坐下,将畫展開鋪好,從筆架上取了支細筆,蘸了墨,在畫角落款處添了兩行小字。
青梅已老,竹馬成塵。
餘生漫漫,再無人喚我一聲晏晏。
墨跡未乾,他擱下筆。複又沉默地坐回椅中,像昨日一樣一動不動。
整座謝府籠罩在一種沉甸甸的悲恸裏。老夫人夜夜垂淚,謝夫人日日擔憂,連謝珩上朝時也憔悴了許多,官服下的身軀清減了一圈。東院那扇緊鎖的門始終沒有開啓,食盒一日三餐送過去,有時動幾口,有時原樣退回。青硯每隔半個時辰便去喊一聲公子,門裏偶爾應一聲嗯,偶爾一片死寂。
阖府上下人心惶惶。
誰都知道公子心裏那根弦繃到了極限。他自小溫潤如玉、前程似錦,十六年人生順遂無憂,最大的煩惱不過是疏湄今兒個又多看了哪個宮女手裏的絹花兩眼。而今命運驟然翻臉,将他在意的一切連根拔起,連一句告別都不給他留。
情深至此,如何不痛。如何不熬。如何不閉世封心。
他把自己困在那方小小的庭院裏,獨自承受一場無人可替的別離浩劫。外頭的人進不去,裏頭的人出不來。那扇門隔開的不只是庭院內外,更是他将行未行的餘生,和已經碎成齑粉的曾經。
第三日傍晚,青硯照例去送晚膳。他端着食盒走到院門前,剛要開口喊公子,忽然聽見門裏傳來一陣腳步聲。青硯心頭一喜,連忙湊近:公子?
門縫裏遞出一張紙條,疊得整整齊齊。
青硯接過來展開一看,上頭只有一句話,筆跡端正沉靜:
她走之前,我總要再見她一面。
墨跡已乾,是寫了有一會兒了的。
青硯攥着紙條愣在原地,不知該喜該悲。公子終于說話了,也終于從那種石像般的沉寂裏動了。可這話裏的意思……
他擡眼望向那扇緊閉的門,忽然覺得那門後的少年,比前兩日更讓人心疼了。
因為他說總要再見一面——像在說一個告別。
像在說,見完這一面,便是一生別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