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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野嘩然,滿堂皆贊赤子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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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野嘩然,滿堂皆贊赤子心

晨光熹微,垂拱殿上檀香袅袅。

沈疏湄從殿中退出的腳步聲尚未散盡,消息便如疾風驟雨般席卷了整個京城。先是殿外候着的內侍宮人聽見了只言片語,緊接着是值守的羽林衛、候旨的六部屬官,再到朱雀大街兩側的各家府邸——不出一個時辰,整個朝野上下都已知道:大綏嫡長公主沈疏湄,自願請嫁北凜,以和親止乾戈。

最先炸開的是文華殿旁的翰林院。

幾位年輕翰林正在謄抄奏章,聽聞消息,手中湖筆齊齊一頓,墨汁滴落在宣紙上洇開一團團濃黑。

你說什麽?翰林編修周硯猛然擡起頭來,滿臉不可置信,公主殿下……請旨和親?

前來傳話的小內侍連喘帶比劃:千真萬确!聖上在福寧殿召見公主,公主親口所言,臣在殿外聽得清清楚楚。說是北凜連年犯邊,兵部耗費巨大,百姓流離失所,她身為大綏嫡長公主,願以身赴局,換兩國休戰。

滿室寂靜。随即不知是誰先撂下了筆,發出一聲悶響,緊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嘆息與議論。

公主殿下今年才十五歲啊……

素日裏只聽聞公主溫婉賢淑、琴棋書畫皆通,如何竟有這般膽魄?

北凜乃是蠻荒苦寒之地,萬裏黃沙,朔風割面,公主千金之軀——

話未說完,便有人沉聲打斷:她既以蒼生為念,我等身為臣子,豈能以兒女情長論之?

周硯攥緊了手中筆杆,指尖發白。他想起上個月北境急報傳來時,朝堂上那場持續了三日的辯論。戶部說糧草不足,兵部說兵力難支,禮部說和親辱國,禦史臺說萬萬不可開此先例。人人各執一詞,吵得不可開交,唯獨沒有人真正去想邊境上那些在風雪中等死的百姓。

而今日,一個養在深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公主,輕飄飄一句願以身赴局,便将滿朝文武這些時日所有的推诿、計較、權衡,照得無所遁形。

消息傳入六部時,情形更是壯觀。

戶部大堂裏,幾位郎中正伏案核算今年北境軍需的賬目。統共需要白銀一百七十萬兩,而國庫如今能動用的不過六十萬兩,缺口之大令人頭皮發麻。聽到公主和親的消息,戶部侍郎徐正清擱下算籌,長嘆一聲:是臣等無能。堂堂一部堂官,算來算去算不出個出路,倒叫公主一個孩子替咱們扛了。

工部那邊,幾位老臣更是當場落淚。他們還記得三年前北凜使臣入京時那副倨傲嘴臉,記得邊境戰報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亡數字。一位姓趙的老郎中顫抖着胡子,哽咽道:公主年少,尚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趙某人食君之祿四十載,臨事只會撥算盤珠子……慚愧,慚愧啊!

消息傳得最烈的地方,卻是朱雀大街兩側的茶樓酒肆。

京城第一茶樓聽風閣裏,說書先生一拍醒木,将福寧殿中那番君臣對答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當說到公主跪地叩首、聲音清脆如玉石相擊那句兒臣願往時,滿堂茶客齊齊站起,有人擊掌叫好,有人以袖掩面,更有人當場掏出銀錢請全店飲茶,說是為公主壯行。

我原以為金枝玉葉都是惜福惜榮、貪生怕死之輩,一位身着青衫的年輕書生仰頭飲盡杯中茶,眼眶泛紅,是我小人了。公主殿下十五歲稚肩扛山河,我輩七尺男兒,竟只能坐在這茶樓裏空談。

鄰桌一位中年商賈接話道:說的是。我常年走北境商路,知道那邊是什麽光景。北凜人兇悍,每年入冬便來劫掠,沿途村鎮十室九空。公主這一去,換的是成千上萬條性命啊!

不止是北境百姓。另一桌有位白發老者顫聲道,你們想想,年年打仗要花多少錢?這些錢從哪裏來?還不是咱們百姓稅賦裏出。公主和親,止戰休兵,往小了說是救北境黎民,往大了說,是替天下蒼生減負啊。

滿堂紛紛附和。說書先生又一拍醒木:諸位可知,公主殿下今年不過十五。十五歲的姑娘家,旁人家還在閨中學繡花、讀詩書,咱們公主殿下卻要遠赴萬裏蠻荒,嫁給異族之主,終身不得歸鄉——

話音未落,茶樓角落裏忽地傳來一聲低低抽泣。衆人循聲望去,是個抱着孩子的年輕婦人,她紅着眼眶道:我閨女今年也十五,前幾日還因不肯吃飯跟我鬧脾氣。想想公主殿下……她娘親該多心疼啊。

一句話惹得滿堂女客紛紛垂淚,連幾個粗豪漢子也紅了鼻頭。

消息傳入宮中時,太後正在佛堂誦經。

貼身陳嬷嬷輕手輕腳進來,附耳說了幾句。太後手中念珠猛地一頓,枯瘦的手指攥緊了紫檀珠串,足足沉默了半盞茶的工夫,才從齒縫裏擠出一句:那孩子……當真這麽說了?

嬷嬷含淚點頭。

太後閉上眼,眼角皺紋深如刀刻。她想起沈疏湄小時候伏在她膝上撒嬌的模樣,小丫頭軟軟糯糯地喊皇祖母抱抱,小胖手揪着她的衣襟不肯松開。那樣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怎麽忽然就長成了今日這般剛烈的模樣?

大綏的福氣……太後喃喃着,聲音哽咽,是大綏的福氣,可我這當祖母的……心疼啊。

與此同時,福寧殿裏,皇帝仍坐在禦案後一動不動。

內侍已經進來添了三回茶,那盞雨前龍井從滾燙放到冰涼,他沒沾一口。禦案上攤着一摞奏章,最上面那本,是沈疏湄親筆所書的請願折。字跡端正秀氣,一筆一劃力透紙背,末尾那句願舍一己之身,換萬民之安旁,隐約可見淚痕濡濕的褶皺。

皇帝擡手撫過那道淚痕,指尖微微發顫。

他想起沈疏湄幼時在禦花園撲蝴蝶的樣子,小小一團追着鳳蝶滿園跑,裙擺沾了泥巴也渾然不覺,回頭朝他咯咯笑,喊父皇快看。而今那個追蝴蝶的小丫頭,跪在他面前說兒臣願往,脊背挺得筆直,眼底乾乾淨淨,一絲退縮也無。

他是君,也是父。為君者當以天下為先,為父者卻恨不得将女兒藏進袖中,教那北風也吹不到她一根頭發。

可他終究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做。因為他知道,疏湄那孩子做了決定,九頭牛也拉不回來。她像她母後,看着柔順溫和,骨子裏比誰都倔。

午後,消息徹底傳遍文武百官。

禦史臺幾位禦史連夜合議,聯名上了一道奏章,懇請聖上以頂配禮制為公主送嫁。折中言辭懇切:公主以千金之軀行曠古之義,臣等愚見,當以親王儀仗再加三成規格,賜九翚四鳳冠、翟衣玉帶,賜湯沐邑千戶,賜金冊玉寶,賜——

這份奏章一開先河,其餘各部紛紛跟進。

禮部拟了嫁妝清單,列了整整七頁紙,從金銀器皿、绫羅綢緞到書籍藥典、匠人農具,事無巨細,一樣比一樣貴重。戶部立刻核算所需銀兩,拍着胸脯說就算砸鍋賣鐵也要湊齊。工部主動請纓督造送嫁車辇,說要用最上等的楠木,嵌金鑲玉,讓北凜人一看見便知大綏天威。就連一向清高的翰林院,也集體上書請求為公主編撰和親冊書,記錄這一壯舉以傳後世。

滿堂喧嚣,人人有言。這個說嫁妝裏該多添些驅寒的藥材,北境苦寒公主身子嬌貴;那個說儀仗隊伍要過朱雀門走禦道,好讓全城百姓都來瞻仰公主風儀;還有人說應當在城門處設萬民傘,讓公主出城那日受萬民跪拜……

人人慷慨激昂,人人熱淚盈眶。仿佛多說一句、多獻一策,便能彌補心中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堂堂文武百官,朝堂上的國之棟梁,到頭來竟要一個十五歲的姑娘去替他們解決困局。

而滿堂喧嚷之中,有一人自始至終沉默無言。

吏部尚書謝珩,端坐于朝班之列,身着紫色朝服,腰懸金魚袋,身姿端正如松。他垂着眼眸,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雙手上,一語未發。周遭同僚慷慨陳詞也好,唏噓感嘆也好,他充耳不聞,只是沉默。

那沉默太深太沉,沉得像一潭死水,又像将崩未崩的堤壩。

旁邊戶部侍郎徐正清推了他一把:謝大人,你怎麽不說話?你們謝家與公主——話到一半猛然頓住,想起來謝家和皇家這些年雖未明說,但兩家默許的婚約朝中誰人不知?謝珩的嫡長子謝聿珩與公主沈疏湄青梅竹馬,滿京城都看在眼裏。

徐正清讪讪收聲,咳了一聲別過頭去。

謝珩仍是沉默。

無人知曉他沉默之下,是怎樣的驚濤駭浪。他的手指藏在寬大的官袍袖中,指節攥得發白,指甲幾乎嵌進掌心。他想起昨日傍晚回府時,長子聿珩站在廊下等他,少年身姿挺拔如玉樹臨風,溫聲說父親回來了——那雙眼睛裏乾乾淨淨,滿懷期許,還帶着些許少年人提起心上人時藏不住的羞赧笑意。

而今日,他出門上朝前,聿珩的書院院門緊閉,從裏頭落了鎖。

他隔着門板喊兒子的名字,裏頭只傳來極輕極輕的一句:父親,讓我一個人待着。

那聲音平靜得不像話。平靜得讓他心裏發慌。

他想起聿珩七歲那年第一次在宮中見到疏湄,小丫頭被嬷嬷牽着從禦花園假山後繞出來,穿着一件鵝黃色的宮裝,發髻上簪了兩朵小絨花。聿珩看呆了,手裏捧着的桂花糕掉在地上也沒察覺,還是疏湄先笑了,脆生生喊他小哥哥。從那之後,聿珩每次入宮都揣着各種小玩意兒——糖人、泥哨、彩紙折的蝴蝶——一件件往疏湄手裏塞,小姑娘收一件笑一回,笑得眉眼彎彎像月牙。

兩個孩子一起長大。聿珩教疏湄寫字,疏湄給聿珩繡荷包,雖然針腳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聿珩卻日日系在腰間舍不得摘。他們一起在禦花園的秋千架下念詩,一起在太液池邊喂錦鯉,一起躲在假山洞裏說悄悄話。少女在少年耳邊說等我長大了,你就娶我好不好,少年耳根通紅,聲音卻認認真真:好。一言為定。

青梅花開了一年又一年,兩個孩子也長成了少年少女。去年中秋宮宴上,聿珩遠遠看了疏湄一眼,回來後在書房裏站了整整一夜,次日清早對謝珩說:父親,我想求娶公主。

謝珩當時還笑他心急,說再等兩年,等公主及笄,等朝中諸事穩妥,他便入宮請旨。聿珩點頭說好,眼中光芒灼灼如星子,那是少年人對未來滿懷憧憬的光。

而今那些光,怕是都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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