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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野嘩然,滿堂皆贊赤子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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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珩閉上眼。他這一生為官三十載,歷經三朝,自認見慣風浪、心硬如鐵。可此刻,他滿心滿腦都是兒子那扇緊閉的院門,和門縫裏透出的、死寂般的沉默。

他端坐朝堂,聽着滿殿臣子熱議嫁妝、熱議禮制、熱議如何風風光光送走他兒子心尖上的姑娘。

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散朝時已是黃昏。天邊燒了漫天晚霞,濃烈的橘紅色将整座皇城染得像浸在血裏。百官三三兩兩出宮,仍議論不休。謝珩獨自走在最後,背影被夕陽拉得極長極長。

出宣武門時,迎面碰上翰林院周硯。年輕翰林朝他躬身行禮,欲言又止片刻,終究只低聲說了句:謝大人……。

謝珩腳步一頓。

他想起長子幼時問他的話:父親,什麽是永遠?

他當時怎麽答的?記不清了。只記得聿珩自己接了句:我猜永遠就是,今天和湄湄一起玩,明天也和湄湄一起玩,後天也一起,每天都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再也不會分開。

童言稚語猶在耳邊。而今呢?

謝珩加快腳步往府邸方向走去。他得回去看看聿珩。哪怕院門還鎖着,哪怕裏頭仍是死寂無聲,他也得站在那扇門外。讓兒子知道,父親在。

回到謝府已是掌燈時分。

整座府邸籠罩在一種壓抑的靜谧中。下人們走路都踮着腳尖,說話壓着嗓子。老夫人院裏的燈籠早早便熄了,說是老太太頭風發作躺下了,其實阖府上下誰都知道,老夫人是心疼孫兒心疼得受不住,一個人在屋裏抹眼淚。

謝珩穿過抄手游廊,徑直往東院走。那是謝聿珩的住處,三進的小院落,種着兩株他親手栽的海棠樹,春日裏開起花來滿院芳菲。疏湄每年花開時都要來賞,聿珩便在樹下備好茶點,兩人能對坐一整天。

此刻院門外站着聿珩的貼身小厮青硯,見了謝珩連忙躬身,眼圈是紅的。

公子呢?謝珩問。

青硯嗓子啞了:回老爺,公子自今早聽聞消息後便……便一直沒出來過。早膳沒動,午膳送進去原樣端出來,晚膳方才屬下又送了,公子讓擱在門口,到現在也沒人取。屬下趴在門縫上瞧了瞧,公子就坐在書案前頭,一動不動的,跟……跟石像似的。

謝珩心頭猛地一揪。他走到院門前,伸手推了推,裏頭果然落了鎖。門板厚重,推不動分毫。他将手掌貼在冰涼的木門上,沉默良久。

聿珩,他啞聲開口,父親回來了。

院裏一片寂靜。

你若不想說話便不說,父親就在這兒站一會兒。謝珩頓了頓,你母親很擔心你。祖父母也……也一直哭。聿珩,不管你心裏多難受,別不吃飯。身子是自己的,糟踐壞了——

他忽然說不下去了。因為他聽見門裏傳來極輕極輕的一聲響,像是有什麽東西落在地上。然後便是長久的、壓抑的寂靜。

謝珩閉上眼。他想起聿珩小時候摔倒了膝蓋磕破皮,疼得眼淚汪汪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聲,小小一團縮在他懷裏渾身發抖。那時候他還抱着兒子哄男子漢大丈夫,流血不流淚。

可此刻他想說,聿珩,你若是想哭,便哭出來吧。父親在這兒呢。

但他終究什麽都沒說。他只是站在那扇緊鎖的院門外,一站便是大半個時辰。夜風漸涼,吹動他朝服的下擺獵獵作響。廊下的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昏黃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瘦又長。

直到老夫人院裏的嬷嬷趕來勸,說是老太太擔心老爺身子,請老爺去用晚膳。謝珩才緩緩收回手,最後看了那扇緊閉的院門一眼,轉身離去。

走出幾步,又停下。

他仰起頭,望着東院那兩株海棠光禿禿的枝丫刺破夜空。深秋了,葉子早就落盡了。等明年春天花開的時候,聿珩還會在樹下擺茶點嗎?還會那樣笑着等一個人來嗎?

謝珩低頭,将官帽往下壓了壓,遮住泛紅的眼角。

他在心裏默默地說:兒啊,這世上有些離別,誰也躲不過。可你要記住,你愛的那個姑娘,她做了最勇敢的事。她值得你驕傲,值得你用餘生去記得她曾怎樣光彩奪目地活過。

夜風吹過,海棠枯枝沙沙作響,像一聲長長的嘆息。

而東院深處,那扇緊閉的房門後,謝聿珩仍坐在書案前一動不動。案上攤着一幅畫,畫上是去年春日海棠花下,一個穿鵝黃衫子的少女側身回眸,笑靥如花。那是他畫的,畫了整整三日,一筆一筆描摹她眉眼間的溫柔。

此刻畫紙上落了一滴水痕,正洇在她彎彎的唇角邊。

不知是茶水濺的,還是別的什麽。

少年垂着頭,脊背彎成一張繃緊的弓,肩頭微微顫抖。整個屋子漆黑一片,他沒點燈。

黑暗裏只有極輕極輕的、壓抑到近乎無聲的喘息,像溺水的人拼命将頭按在水面下,不讓自己浮上來。

他想起晨間消息傳來時,他正在給那幅畫添最後一筆——給她鬓邊簪一朵海棠。青硯慌慌張張跑進來,話都說不囫囵:公、公子……公主殿下她……她和親了!

筆尖一頓,一滴朱砂落在畫紙上少女的額心,像一顆鮮紅的淚痣。

他當時還笑了一聲,說青硯你胡說八道什麽呢,湄湄怎麽可能和親,她昨兒還托人遞了信說明日要出宮賞菊,問我去不去呢。

然後青硯跪下了。

然後他聽見自己問:你說什麽?聲音平靜得可怕。青硯帶着哭腔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公主入福寧殿到跪地請願,一字不漏。

然後他便坐到了現在。

謝聿珩慢慢擡起手,覆在那幅畫上。指尖觸到未乾的淚痕,冰涼的,鹹澀的。

他想起昨日下午,宮人送來疏湄的信箋,上面只短短一行字:明日若有空,陪我去賞菊可好?城南劉家園子那叢綠牡丹開了,想與你看。

他回信說好,還多寫了句後日我母親生辰,你繡的那方帕子我讓她用了,她很喜歡。

疏湄回信在末尾畫了個小小的笑臉,旁邊注着:替我給謝伯母請安。她那支老玉簪我瞧着有些裂了,改日我再尋一塊好的送她。

那是她最後一封信。

謝聿珩攥緊了畫紙,指節咯咯作響。有什麽東西從眼眶裏湧出來,滾燙的,大顆大顆砸在畫上。他終于沒忍住,弓下腰去,額頭抵在書案邊緣,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喉間溢出破碎的聲音,像幼獸瀕死的嗚咽。

青梅在側,竹馬為伴。彼時年少,他以為餘生很長很長,長到可以将所有溫柔都給她一個人。海棠會年年開,她會歲歲笑,他們會一直一直在一起,像他幼時說的那樣——每天一起,永遠永遠。

原來永遠這麽短。

原來離別這麽疼。

窗外月色清寒,灑了一地銀霜。東院那兩株海棠在夜風裏輕輕搖晃,枯枝彼此摩挲,發出細碎的、如泣如訴的聲響。

仿佛也在替這少年,一聲一聲,喚着一個再也不會來賞花的名字。

湄湄。

湄湄。

湄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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