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大開,一念蒼生棄榮華(1/2)
宮門大開,一念蒼生棄榮華
閉門兩日兩夜。
晨昏交替了兩回,風雨沉澱了兩輪。疏湄殿外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宮燈點了又熄、熄了又點。皇後病了,被太醫強行扶回鳳儀宮休養,臨走前死死抓着宮門不肯放手,哭得聲嘶力竭。皇帝守了整整一夜,第二日清晨被內閣大臣強行請回禦書房商議國事。謝聿珩在殿外站了整整一日一夜,滴水未進,嘴唇乾裂起皮,卻始終不肯離開。
那扇朱紅宮門一直沒有開啓。
第三日清晨,天光破曉。
東方的天際泛起魚肚白,先是淺淺的一線,而後越來越亮,将墨藍色的天幕一點點染成瑰麗的橘紅與金粉。朝陽從飛檐翹角間升起來,金色的光線灑遍皇城屋瓦,将那一夜的陰霾與死寂照得無所遁形。
沉寂了兩日的疏湄殿朱紅宮門,緩緩從內推開。
吱呀一聲。
沉重的門軸轉動聲在寂靜的清晨中格外清晰,驚醒了所有守在殿外的宮人、侍衛、以及那個靠在廊柱上昏昏沉沉的少年。
謝聿珩猛地睜開眼。
他看見那扇門一寸寸打開,門後露出一張熟悉的面容。
沈疏湄緩步走了出來。
兩日禁閉,她褪去了所有年少爛漫、所有嬌憨明媚。
往日那雙含笑的眼眸靈動如鹿,此刻沉靜如水,澄澈通透,像是深山中一泓冰封的湖,再無波瀾。她往日總是簪着珠花玉釵、穿着鵝黃淺粉的衫裙,此刻卻是素衣素顏,青絲只以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再無半點裝飾。
可她站在那裏,身姿挺拔,脊背筆直,像是禦花園中經冬未凋的一株青松,無半分柔弱頹态。
謝聿珩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了過去。他踉跄着到了她面前,伸手想抓她的手腕,又怕冒犯她,手懸在半空微微發抖:湄湄……你還好嗎?你沒事吧?你兩日沒吃東西了,我……我給你帶了粥……
他說着從懷中摸出一個油紙包,那是他昨日命人從宮外買的紅棗粥,一直捂在胸口暖着,這會兒打開來還是溫熱的。
沈疏湄低頭看了一眼那包粥,彎了彎唇角,露出一絲極淺極淺的笑:謝謝你,聿珩。
她伸手接過來,卻沒有吃,只是握在手中。她擡眸看着他,目光很溫柔,溫柔得讓謝聿珩心裏發慌。
你站了兩天了?她問。
我……我不放心。謝聿珩別開眼,不敢看她的眼睛,你把自己關起來,誰都不見,我……我怕你想不開。
傻不傻。沈疏湄輕聲道,我不會想不開的。
她說完便不再看他,轉身向前走去。她的步伐不疾不徐,一步接一步,平穩得像是在走一條早已規劃好的路。
謝聿珩追上去:湄湄,你去哪兒?
去見父皇。
沈疏湄走了幾步便看見帝後相攜匆匆趕來。皇後病中聽聞疏湄殿開門,硬撐着從床上爬起來,被宮人攙扶着踉跄而至。她看見女兒好端端地站在那裏,衣裳整潔、面容平靜,提着的心稍稍放下半寸,又猛地揪緊——因為她從女兒的眼睛裏看見了一種她最不想看見的東西。
那是篤定。那是決絕。那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之後才有的清澈見底。
湄湄!皇後撲上來,一把抱住女兒,母後的湄兒……你吓死母後了……
沈疏湄輕輕回抱住母後,手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聲音很輕:母後,女兒沒事。讓您擔心了。
皇後在她懷中哭得幾乎站不住。沈疏湄便那樣穩穩地扶着她,直到她漸漸平靜下來。然後她松開手,轉向旁邊的皇帝,屈膝跪下。
父皇。
皇帝喉頭滾動,勉強穩住聲線:起來說話,地上涼。
沈疏湄沒有起來。
她跪在地上,脊背筆直,擡眸看着皇帝。清晨的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她開口,聲音平靜而篤定:
父皇,兒臣思慮兩日,思慮通透。
兒臣自願遠赴北凜,和親結盟,懇請父皇應允。
雖然所有人都已經預料到了這個結果,可當這句話真的從她口中說出來時,在場所有人還是感到一陣心碎般的震顫。皇後發出一聲泣不成聲的嗚咽,幾乎要癱倒下去。皇帝身軀微顫,喉間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湄湄,你可想好了?那是蠻荒苦寒之地,是終身別離故土。你這一去,此生再也見不到父皇母後,見不到祖母太後,見不到……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謝聿珩,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完。
謝聿珩站在幾步之外,渾身僵硬如石。他看着沈疏湄跪在地上的背影,看着陽光在她烏黑的發上跳躍,覺得渾身的血都在這一刻凍結了。
沈疏湄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晨霧中盛開的一朵白蓮:
兒臣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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