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國兩難,深宮驟寒(2/2)
太後閉目良久,手中佛珠緩緩撚動,一粒一粒,像是要将這天大的劫難撚碎在指間。良久,她睜開眼,對身邊的女官說:傳吾的話,後宮諸人不得妄議朝事,違者杖責三十。再去告訴皇帝,明日朝會,吾要上殿。
女官一驚:太後娘娘,您……
吾這把老骨頭,還坐得動垂拱殿的偏席。太後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遠方天際的暮色,北凜要的是一位嫡公主,吾倒要看看,他們敢不敢當着吾的面,說要搶走吾的孫女。
深宮連日祥和徹底破碎。往日花團錦簇、笑語喧阗的後宮,此刻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死寂之中。嫔妃們各自關緊了宮門,連日常請安都免了,偶爾有宮女在廊下低語幾句,也是立刻便散了,像是怕驚動了什麽不可觸碰的禁忌。
疏湄殿內,沈疏湄得知消息時,正在窗邊打理新抽的花枝。
那是一枝新剪回來的垂絲海棠,粉白的花朵密密匝匝綴滿枝頭,在午後的光線裏顯得格外嬌嫩。她正用小銀剪将多餘的枝葉修剪掉,晚棠便從外頭沖了進來。
晚棠面色慘白,嘴唇哆嗦着,幾乎站不住。她撲通一聲跪在沈疏湄腳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公、公主……
沈疏湄手上的剪子沒停,輕輕剪掉一根橫生的枝條:怎麽了?慌慌張張的。
北凜使團……他們的國書……晚棠的眼淚奪眶而出,他們說、說要大綏送嫡公主和親,不然就要發兵南下……公主,他們說的嫡公主,只有您……只有您啊……
少女執花的指尖驟然一僵。
銀剪懸在半空,半晌沒有落下。
春日暖風穿窗而入,吹起她鬓邊的碎發,吹動她鵝黃的衫子下擺,可那風無論如何也吹不散驟然凍結在她周身的寒意。
她靜靜立在原地,良久無言。
晚棠跪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公主您說句話啊!您別吓奴婢!陛下和皇後娘娘一定不會同意的,您別怕……
沈疏湄沒有哭。
她将銀剪輕輕放在案上,又将那枝垂絲海棠扶正了,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襟,然後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那雙常年盛滿溫柔煙火、盛滿蒼生悲憫的眼眸,此刻一點點褪去所有明媚爛漫,沉下一片通透的冷靜。
她懂了。
北凜要的從不是一場婚事。北凜要的是大綏的底氣、大綏的妥協、大綏最珍貴的軟肋。一個上國若是連自己唯一的嫡公主都保護不了,若是在蠻夷的脅迫面前低頭屈膝,那這個上國的威嚴便蕩然無存,從此藩屬離心、外族輕視,大綏的百年基業将如千裏之堤潰于蟻xue。
可若是不給呢?北凜鐵騎南下,戰火燃遍北境三州十城,無數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那些邊城百姓有什麽錯?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耕秋收納稅當差,一生所求不過溫飽平安。憑什麽要為皇室的顏面去死?
而她,就是那根軟肋。
最尊貴的嫡公主,是皇帝心頭最軟的一塊肉。北凜要挾的,從來不是一樁婚事,是皇帝的決策、是朝堂的意志、是上國的脊梁。
沈疏湄緩緩閉目,指尖輕輕叩着椅子扶手,一下,又一下。
她想起父皇每次下朝後到疏湄殿來看她,總是先笑再說話,從不讓朝堂上的煩心事沾染到她面前。她想起母後日日夜夜繡的那幅牡丹屏風,說等她十六歲生辰時便送給她做嫁妝。她想起太後祖母摸着她的發頂說湄湄要嫁就嫁大綏最好最溫柔的兒郎,祖母舍不得你遠行。
她想起謝聿珩。
那個少年郎君,一身清朗風骨,明明比她大不了幾歲,卻總是一副小大人模樣。小時候她爬樹摔了,是他背着她跑了大半個禦花園找太醫;她怕黑不敢一個人睡,是他隔着窗子給她念了一整夜的詩經;她說想去江南看煙花三月的楊柳,他便認認真真地說等我高中了、做了官、有了俸祿,便帶你去,買最漂亮的一艘畫舫。
她想起前幾日,他還在禦花園的桃樹下給她遞了一枝剛折的花,耳尖微紅,卻故作鎮定地說:今年的桃花開得格外好,給你。
那時候她笑得眉眼彎彎,接過來插在鬓邊,問他好看不好看。他飛快地瞥了她一眼,又飛快地挪開視線,聲音悶悶的:好看。
好看。
往後,怕是再也見不到了。
沈疏湄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春光裏。禦花園的花開得正盛,桃紅柳綠,燕語莺啼,一切美好得像是與她隔了一層玻璃。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很輕地響起,平靜得不像是自己的:
晚棠,起來吧。別哭了。
晚棠哽咽着擡頭:公主……
去給我倒杯茶來。沈疏湄彎了彎唇角,露出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我渴了。
晚棠抹着眼淚爬起來去倒茶。沈疏湄看着她的背影,将所有的驚濤駭浪都壓在了心底最深最深的地方。
她是大綏唯一的嫡長公主。欲戴其冠,必承其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