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門鎖殿,一世浮沉一念間(1/2)
閉門鎖殿,一世浮沉一念間
暮色降臨,宮燈次第亮起。
橘黃的光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像是有人在夜色中點燃了一串溫暖的火種。可這火種暖不了今夜的風。
整座皇城喧嚣盡斂,白日裏車馬往來的人聲、宮女內侍穿行的腳步聲、檐角風鈴的叮當聲,全都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按了下去。只剩下壓抑的死寂,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心頭。
坤寧殿的皇後哭得幾乎昏厥過去,皇帝坐在她身邊,握着她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兩人相對無言,那些勸慰的話在此刻顯得蒼白無力。他們都是聰明人,都知道這道題只有兩個答案,而無論選哪一個,剜的都是他們自己的心。
疏湄殿內,沈疏湄屏退了所有宮人。
晚棠帶着滿殿宮女內侍跪了一地,哭着求她不要一個人待着。可沈疏湄站在殿門內,隔着那道半開的朱紅門扇,聲音清淡卻帶着不容置喙的決絕:
晚棠,所有人退下,鎖殿閉門,任何人不得入內。
晚棠急了,跪行上前幾步,伸手抓住沈疏湄的裙擺:公主!您別這樣!奴婢陪着您好不好?陛下和皇後娘娘馬上就來了!他們一定不會讓您去和親的!您別一個人待着,奴婢害怕……
不必。
沈疏湄輕輕搖頭。她低頭看着跪了一地的宮人,目光從晚棠淚流滿面的臉上掃過,從那些年輕宮女惶恐不安的眼睛上掃過,最終落回晚棠身上。她伸出手,極輕極輕地摸了摸晚棠的發頂,像小時候無數次做過的那樣。
讓我一個人靜靜。
晚棠哭得更兇了。她跟在沈疏湄身邊八年,從六歲入宮起便伺候這位公主,從未見過沈疏湄用這樣的語氣說話。那不是憤怒,不是崩潰,甚至不是悲傷。那是一種平靜到了極點的、像是已經做好了所有決定的篤定。
那種平靜,比哭鬧更讓人心慌。
晚棠死死抓着沈疏湄的裙擺不放,指節都攥白了。沈疏湄沒有用力掙脫,只是站在那裏,安安靜靜地等着。半晌,晚棠的手終于一點點松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朱紅殿門緩緩合攏。
落鎖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咔噠一聲,銅鎖扣合,将殿內殿外徹底隔絕。
自此,疏湄殿緊閉,與世隔絕。
沈疏湄獨自一人站在殿中。
四面寂靜,只剩她自己的呼吸聲。她慢慢走到殿中央,仰頭看着穹頂繪着的那幅仙鶴祥雲圖。那是她五歲時父皇命畫師專為她畫的,說她的疏湄殿要住最吉祥的仙鶴、最祥瑞的雲彩,保她一世平安順遂。
一世平安順遂。
多奢侈的願望。
她忽然笑了一下,唇角微彎,眼底卻無半分笑意。她轉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宣紙,提起筆來研墨。
墨汁緩緩化開,她懸腕蘸墨,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寫完便擱了筆,将紙揭起來,對着窗外的暮色看了看。而後她将那張紙折好,壓在了書案上一方青玉鎮紙
做完這一切,她走到窗邊,在窗下那張她慣常坐的軟榻上坐下來。窗外禦花園的花影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朦胧的深色,有晚歸的鳥雀在枝頭啁啾兩聲,又安靜下來。
沈疏湄将臉轉向窗外,靜靜地看着那片越來越暗的天色。她的側臉輪廓在最後一點天光裏顯得格外柔和,也格外單薄。
她要好好想一想。
想一想父皇,想一想母後,想一想太後祖母。想一想她這一走,他們會是什麽心情。她要想一想大綏的江山社稷,想一想邊城那數百萬百姓,想一想那些和她一般年紀的姑娘,那些母親、那些孩子。她還要想一想自己。
從沒有哪一刻,她覺得沈疏湄這三個字如此沉重。
她是大綏的嫡公主,這是她與生俱來的身份,是她享受了十五年榮華富貴的代價。世間多少女子羨慕她的出身、她的尊榮、她父皇母後的寵愛。可她此刻才真正明白,這一切的背面,寫着怎樣的價碼。
帝後匆匆趕來時,天色已經徹底黑了。
皇後換了一身素衣,發髻松散,眼眶紅腫,失了平日的端莊從容。她跌跌撞撞地沖到疏湄殿門前,伸手拍門,聲音嘶啞:湄湄!湄湄你開門!母後在!母後在這裏!你別怕,母後不會讓任何人帶走你!
皇帝跟在她身後,龍袍都被扯得有些淩亂。他站在殿門外,看着那道緊閉的朱門,看着門上新挂的銅鎖,喉頭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深吸一口氣,盡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湄湄,開門,朕的女兒。別吓父皇,有什麽事我們一同商議。父皇在這裏,沒有人能強迫你。
殿內一片死寂。
沒有腳步聲,沒有哭聲,沒有任何應答。
皇後拍門的力道越來越重,到最後幾乎是在捶門:湄湄!湄湄你應母後一聲!你開門啊!母後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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