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國兩難,深宮驟寒(1/2)
舉國兩難,深宮驟寒
垂拱殿的議事僵持了整整一日。
從清晨卯時一直到日暮酉時,文武百官輪番上殿,吵得不可開交。李将軍領着十幾位武官力主開戰,說大綏兵強馬壯,糧食充足,器械精良,何懼區區蠻夷?何況以堂堂上國之尊受制于蠻族要挾,若真的送公主和親,傳出去豈不是讓天下藩屬笑掉大牙?
禮部、戶部幾位文官則苦口婆心,一條條陳說利弊。北凜鐵騎來去如風,大綏北境防線綿延數千裏,處處皆是薄弱之處。一旦開戰,北凜不必攻破京城,只需在邊境反複劫掠屠殺,邊城數百萬百姓便要遭殃。大綏縱然能勝,也是慘勝,耗費的人力物力財力,足以掏空國庫、拖垮民生。
有老臣涕淚橫流地跪在地上:陛下三思啊!邊城百姓也是大綏子民,豈能為保全一位公主的終身,便置數百萬生靈于不顧?
李将軍當場拍案:放屁!今日割一城,明日送一公主,後日是不是要把半壁江山都拱手讓人?!邊城百姓是命,公主的命就不是命了?!
老夫并非此意!可國事艱難,當權其輕重……
輕重?!李将軍幾乎要拔劍,尚書大人的意思是公主的命輕,邊城百姓的命重?!
你曲解老夫!
夠了!
皇帝第三回拍了禦案,震得茶盞哐當作響。他掃視殿中諸臣,目光如刀:朕叫你們來議事,不是叫你們來罵架的。吵了一整天,誰能給朕一個兩全的法子?誰有?!
滿殿寂靜。
無人應答。
主戰者無必勝把握,主和者無兩全之策。所有人都知道,北凜給的是一個死局,沒有折中,沒有替代,沒有僥幸。
吵至日暮,依舊無半分結果。
無人敢擔開戰禍國之罪,亦無人敢提送公主和親之言。
皇帝疲憊地揮了揮手:都退下吧。明日再議。
百官躬身退去,殿內只剩下皇帝一人。他緩緩坐回龍椅,擡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xue,良久,忽然一拳砸在扶手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可他連怒都不敢怒得太明顯。
這封國書一入京城,便已傳遍朝野。北凜使團三百鐵騎就駐紮在使館中,虎視眈眈。一旦大綏有任何異動,消息三日之內便能傳回北庭,屆時三十萬鐵騎南下,邊城便是血海屍山。
他是一國之君,肩上擔着千萬條性命。
可他也是一位父親。
消息無風快速傳遍六宮。
最先得知的自然是皇後。她正坐在坤寧殿的暖閣裏繡一幅牡丹屏風,那是打算在沈疏湄十六歲生辰時送她的。皇後繡工極好,一針一線皆是心血,那牡丹的花瓣層層疊疊,已經繡了大半,只差最後幾片葉子便能完工。
貼身李嬷嬷急匆匆地進來,附在皇後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皇後的手猛地一顫。
繡花針刺破了指尖,一滴血珠滲出來,洇在雪白的綢面上,暈開一點刺目的紅。皇後仿佛感覺不到疼,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滴血,臉色一寸寸褪盡血色,到最後慘白如紙。
她這一生,不争寵、不奪權、不參與後宮傾軋。先帝在位時她是太子妃,皇帝登基後她是皇後,二十餘年來無論後宮如何風雲變幻,她始終穩穩坐在鳳位之上,卻從不恃寵而驕、從不結黨營私。滿宮嫔妃對她心服口服,連皇帝也敬她三分。
她所求的,從來不是權勢富貴。
她這一生所求,不過一個女兒。
當年生産時她血崩難産,太醫說保不住大人了,她拼着最後一口氣将沈疏湄生了下來。後來她身子虧空得厲害,太醫說她再難有孕,皇帝便封了沈疏湄為唯一的嫡公主,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裏怕摔了,金尊玉貴地養到十五歲。
她看着女兒從襁褓中的粉團子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教她讀書習字、教她待人接物、教她心懷慈悲、教她明辨是非。她最大的心願就是女兒平安順遂、一世無憂,将來嫁個知冷知熱的驸馬,生幾個可愛的外孫,安安穩穩地過完這一生。
可如今,天降橫禍,硬生生要拆她骨肉,送她女兒遠赴苦寒蠻夷之地,嫁給一個茹毛飲血的蠻族可汗。
皇後跌坐在繡架前的椅子上,淚水無聲滾落,一滴接一滴,落在繡了一半的牡丹上,将那朵雍容華貴的花打得斑斑點點、模糊不清。
一夜之間,風華盡褪。
太後居于寶慈宮,聽聞此事,久久默然。
她今年六十有餘,歷經三朝風雨,見過先帝時的宮闱之變,見過當今皇帝登基時的朝堂動蕩,也見過北凜與東胡輪番叩邊的那些年。她最清楚邦交險惡、朝堂博弈,也比任何人都看得明白——北凜此番求親,是死局,無折中、無替代、無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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