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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凜使團,風起朝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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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凜使團,風起朝堂

大綏三十七年,春和景明。

這年春天來得格外早,正月剛過,護城河邊的柳枝便抽出了嫩黃的新芽。京城十裏長街繁花似錦,桃花、杏花、海棠次第開放,将整座皇城籠在一片粉白煙霞之中。朱雀大街兩側的酒肆茶樓照常熱鬧,說書人的醒木一拍,便是天南地北的奇聞異事;南來北往的商隊駝鈴叮當,載着江南的絲綢、蜀地的錦緞、西域的香料,在青石板路上碾出深深淺淺的車轍印。

市井煙火終年不息,朝野清明,萬民安樂。百姓們依舊在讨論今年的春闱誰能高中,哪家閨女要嫁哪家兒郎,城西新開的點心鋪子棗泥糕做得格外香甜。所有人都以為,今年會是歲歲如常的太平盛世,往後的許多年,也該是這般歲月靜好、山河無恙。

誰也未曾料到,一場席卷宮闕、撼動山河、拆散青梅良緣的風雨,自北疆遠道而來,驟然破局。

暮春之初,邊關八百裏加急傳入京城。

那日天色陰沉,烏雲壓得極低,像是要将整座皇城吞沒。送信的斥候一路從北境官道疾馳入城,馬蹄踏碎了長街的寧靜,沿途百姓紛紛避讓,有人瞧見那斥候背上插着三道赤羽紅旗,臉色登時就變了——八百裏加急,三道赤羽,那是邊關最高等級的軍報,非亡國滅種之禍不得動用。

斥候在宮門前滾鞍下馬,滿身塵土與血污交雜,嗓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北凜超大使團叩關入京,攜朝貢、攜國書,求谒大綏天子!

宮門層層洞開,軍報一路遞入紫宸殿,驚動了正在批閱奏章的大綏皇帝。皇帝擱下朱筆,眉頭緊鎖,命內侍即刻召內閣重臣入宮議事。

北凜居于極北蠻荒之地。

那地方朔風如刀,終年苦寒,大雪封山的日子能長達半年之久。北凜人性情剽悍,自幼在馬背上長大,三歲能開弓,五歲能騎射,成年男子個個都是浴血搏殺的好手。邊境百姓提起北凜鐵騎,無不色變。那些蠻兵來去如風,劫掠村鎮如同割草,燒殺搶掠過後只留下一片焦土與哭嚎。

只是往年北凜只敢小規模試探。邊境每年入冬前後,總會有幾支游騎小隊越境劫掠,搶了糧食牲畜便退,從未有過大舉進攻的跡象。大綏北境守将也不是吃素的,屢次擊退來犯之敵,雙方維持着一種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平衡。

可今年不同。

北凜居然大張旗鼓地派遣了一支超大使團,舉國遣使入朝,叩關而來。這在大綏立國一百七十餘年的歷史上,尚屬首次。

朝堂瞬間繃緊了心弦。

內閣重臣連夜議事,中樞、樞密院、鴻胪寺、禮部,各部官員忙得腳不沾地。有人說是北凜內亂之後新可汗即位,想與大綏修好;有人說是北凜欲借朝貢之名刺探大綏虛實;更有老成持重之人憂心忡忡,說北凜狼子野心,此番來朝絕非善意,只怕另有所圖。

然而不管如何揣測,使團已入關,按照邦交禮儀,大綏必須以禮相待。鴻胪寺緊急籌備使館,禮部準備朝見儀程,禁軍加派崗哨巡視京城,一切都在緊鑼密鼓中推進。

三日之後,北凜使團浩浩蕩蕩地駛入了朱雀大街。

那場面,滿城震動。

三百黑甲鐵騎開道,騎手個個身高八尺有餘,肩寬背闊,滿面風霜之色,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他們□□的戰馬也是北凜特有的矮腳烈馬,鬃毛披散如野火,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如雷的轟鳴。鐵騎之後是數十輛氈車,車轅上懸挂着狼頭旗幡,在春風中獵獵翻卷。車簾半卷處,隐約可見北凜貴族婦人金飾滿頭,面紗掩唇,目光卻毫不避諱地打量着沿街的大綏百姓。

這支使團帶着塞外風沙的凜冽戾氣,與大綏溫潤風雅的市井景象格格不入。滿街百姓擠在道路兩側,有人驚嘆于北凜人的高大剽悍,有人畏懼于那些鐵騎散發出的殺伐之氣,更有孩童被吓得哇哇大哭,被母親緊緊摟在懷中捂住眼睛。

使團一路行至皇城正門,三百鐵騎在宮門外下馬列陣,為首的北凜正使一身玄色狼皮大氅,腰懸彎刀,大步邁入宮門。他身後跟着副使、參随、通譯共計二十餘人,個個腰板挺直,目光銳利,無一人東張西望露出怯色,倒像是來檢閱大綏宮闕的。

消息早已傳遍六宮。

疏湄殿內,沈疏湄正倚在窗邊讀一本游記。春日暖陽透過雕花窗棂,在她側臉投下細碎的光影。她今年不過十五歲,生得杏眼桃腮,眉目如畫,一雙眼睛澄澈乾淨,像是山澗裏最清的泉水。此刻她正讀到書中描寫北地風光的段落,指尖輕輕劃過紙頁,唇角含着一絲淺笑。

晚棠急匆匆地從外頭跑進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公、公主!北凜使團進城了!好大的陣仗,三百鐵騎呢!奴婢方才偷偷爬上望月樓瞧了一眼,那些北凜人可高可壯了,個個兇神惡煞的,看着就吓人!

沈疏湄擡眸看了她一眼,失笑:看把你急的。他們來朝貢,便是客,父皇自然會處置妥當,你慌什麽。

奴婢不是慌……晚棠咬着嘴唇,猶豫了一下,奴婢就是覺得心裏不踏實。往年北凜從未遣使來過,這回忽然來這麽大陣仗,總覺着沒什麽好事。

沈疏湄将游記合上,伸手輕輕彈了一下晚棠的額頭:你這小丫頭,整日瞎操心。有父皇和滿朝文武在呢,天塌下來也輪不到咱們操心。

她說完起身,走到案前,提起小銀剪修理今日新剪回來的花枝。那是一枝白玉蘭,花瓣厚實瑩潤,香氣清冽。她修枝的動作極輕極柔,像是怕碰碎了什麽。

晚棠看着自家公主恬淡安寧的側影,心裏那股不踏實的感覺卻怎麽也壓不下去。她張了張嘴想再說些什麽,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垂拱殿上,百官列班,莊嚴肅穆。

文武兩班按品級站定,文臣青袍紫绶,武将銀甲赤纓,烏壓壓站了滿殿。殿內龍涎香袅袅升騰,金磚地面光可鑒人,琉璃宮燈高懸,将整座大殿照得輝煌如晝。

北凜使團昂首入殿。

為首的正使約莫四十出頭年紀,面上橫亘着一道從眉骨斜貫至颌角的舊疤,襯得那張臉愈發兇悍。他行至殿中,按北凜禮節行了半禮,右手撫胸微微躬身,并未如其他藩屬國使臣那般行三跪九叩大禮。

禮官眉頭一皺正要呵斥,皇帝輕輕擡手制止了。

北凜正使直起身來,目光毫無避諱地掃過大綏滿朝文武。那目光帶着一種獵物審視般的銳利,從文官清瘦的面容上掠過,從武将挺直的脊背上掠過,最終落于龍椅之上的大綏皇帝身上。

皇帝年過不惑,正值盛年,龍袍加身,冕旒垂珠,端坐于九龍寶座之上,威儀天成。他面上不動聲色,亦在打量這位北凜正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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