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察民苦,暗施銀錢解困境(1/2)
細察民苦,暗施銀錢解困境
踏青一路喜樂安寧,長街繁華,百姓安樂,盛世盛景處處可見。可沈疏湄走在其中,看得比旁人更深、更細、更用心。她刻意放慢了腳步,仔細觀察那些繁華之下被忽略的角落,那些盛世陰影裏不為人知的細碎疾苦。
轉過街角,東市邊上一條不起眼的窄巷口,一個老妪佝偻着身形蹲在牆根下,面前鋪了一塊粗布,布上擺着十幾雙粗麻線納的鞋底和幾卷廉價的彩色絲線。老妪的手布滿老繭,指節粗大變形,顯然是長年做針線活兒落下的病根。她守着那點兒東西,從清晨坐到午後,日頭曬得她額角冒汗,卻一個主顧也沒有。沈疏湄停下腳步,裝作蹲下來擦拭鞋子,餘光瞥見老妪乾裂的嘴唇和微微發顫的手指。她看起來有七十歲了,這樣大的年紀,本該在家含饴弄孫、安享晚年,卻還要蹲在風口裏擺攤謀生。
往前再走幾步,街邊石階上坐着一個幼童,約莫五六歲,穿着一件明顯大出好幾號的舊棉袍,袖口磨得發白起毛,下擺拖在地上沾了泥。幼童沒穿鞋,兩只小腳丫凍得通紅,上面的凍瘡結了黑痂,看得人心頭發緊。他也不哭不鬧,就那麽安安靜靜地坐着,眼睛盯着對面鋪子裏擺出來的糖人,眼巴巴的,饞得口水都咽了好幾回。旁邊一個雜貨鋪的老板娘出來潑水,瞥了他一眼,搖搖頭嘆了聲作孽啊,便轉身回去了。
再往前,沈疏湄看見幾個苦力漢子正從碼頭往貨棧扛糧袋,每袋少說百來斤,壓得他們的脊背彎成了弓。汗水順着黝黑的脖頸流下來,在春寒料峭的天氣裏蒸起一層薄薄的白霧。他們扛一袋只掙幾個銅板,來回幾十趟才勉強夠一家老小一天的口糧。有人扛到一半實在撐不住了,扶着牆喘了好一會兒,緩過來之後又咬着牙彎下腰去,把糧袋重新甩上肩頭。
盛世有繁華,亦有微末艱難。
沈疏湄看在眼裏,心底柔軟發酸。她想起自己昨日在禦膳房嘗的那碟子水晶糕,拇指大小的一塊便要三個銀匠做一整日的工錢;想起自己衣櫃裏那些穿了一次便再沒碰過的衣裳,随便一件便夠眼前這個扛糧的漢子一家吃上大半年。她從前也知道宮裏用度奢靡,可只有親眼看見這些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艱難,那種知道才從紙面上砸進骨子裏,變成真真切切的疼。
謝聿珩跟在她半步之後,察覺她忽然沉默下來,目光追随着她視線的方向看過去——老妪、幼童、苦力,一一入目。他沒有開口說什麽,只是安靜地站在她身側,等着她。
沈疏湄輕輕吸了一口氣,轉身低聲對晚棠說:取我随身帶來的私銀,分作幾份。
她從出宮時便備好了一小袋銀錢,雖不多,但足夠救幾個人的急。她壓低聲音囑咐:方才那位賣針線的老婆婆,給三份;石階上那個赤腳的孩子,給兩份,若有大人尋他便一并給,若沒有大人,就多給些,再叮囑附近的鋪子幫忙照看;碼頭扛糧的幾位辛苦人,每人給一份。悄悄贈予,不可讓人知曉來源。就說……說是過路的路人看不過去,随手幫襯的。
晚棠應聲照做。她跟着公主多年,這樣的事做起來駕輕就熟。她先走到老妪面前蹲下,将一小塊碎銀和幾枚銅錢放進老人手裏,低聲說:婆婆,有位過路的善人見您辛苦,托我給您帶些銀錢,您拿去買些熱飯熱菜補補身子,天還冷着呢。老妪愣了半天,低頭看着掌心裏的銀子,嘴唇哆嗦着說不出話來,渾濁的淚順着滿是皺紋的臉頰滾下來。晚棠拍了拍老人的手背,起身便走,沒有多留。
接着是那個赤腳的孩子。晚棠走過去時孩子正拿手指頭在石階縫裏摳泥巴玩,忽然看見面前多了一個小小的布袋,打開一看裏面是幾塊碎銀和一把銅錢,孩子吓得往後縮了縮,瞪着圓溜溜的眼睛看着晚棠。晚棠蹲下來柔聲說:給你買鞋穿的,再買幾個糖人,別餓着了。孩子怔怔地接過錢袋子,半晌才憋出一句:謝……謝謝姐姐。晚棠摸了摸他的頭,轉身沒入人流之中。
碼頭那邊就更隐蔽了。晚棠找了一個雜貨鋪的夥計替她跑腿,借口說是東家賞給碼頭搬運工的節禮,每人一份,挨個發到那些汗流浃背的苦力手裏。漢子們接過銀錢時都是一臉懵,随即有人咧開嘴笑了,露出被煙葉熏黃的牙齒,嘴裏不住地說着多謝東家多謝東家。他們不知道東家是誰,也沒人追問,只當是哪個好心的富戶發了善心。
全程,沈疏湄立于遠處一處茶攤的棚子着人流遠遠地望一望那些收到了銀錢的人臉上的表情——老妪落淚時她眼眶也跟着一酸,孩子茫然地攥着錢袋子時她心裏揪了一下,苦力漢子們憨厚的笑讓她覺得胸口那股悶堵散開了一些。
謝聿珩靜靜陪在她身側,将她所有溫柔善意盡收眼底。日光照在她低垂的側臉上,她抿着唇,目光追随着晚棠的一舉一動,眼底有柔光在閃爍,像是把這整條長街的人間疾苦都默默擔在了自己單薄的肩膀上。世人皆知公主尊貴明媚,唯有他深知,這位金枝玉葉,最是悲憫溫柔。她從不用身份高人一等,只用心低處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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