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踏青,市井初觀人間色(1/2)
春日踏青,市井初觀人間色
冬盡春來,和風暖陽,冰河解凍,萬物複蘇。
臘月的嚴寒仿佛一夜之間便被春風揉碎了,護城河的冰面裂開了第一道細紋,繼而蜿蜒擴散,嘩啦一聲碎成無數浮冰順着水流漂遠。柳枝上冒出了茸茸的鵝黃嫩芽,禦花園裏的迎春花憋了一整個冬天,噼裏啪啦地開了一片金黃。宮人們換下了厚重的冬裝,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新年過後,朝野無事,天下太平。邊疆無戰事,糧倉充盈,市井安寧,盛世的氣象随着春風一起吹遍了大綏的每一寸土地。
帝後見沈疏湄常年居于深宮,心懷蒼生卻少見市井真貌,又念着女兒漸漸大了,也該讓她多看看這人間百态。于是趁着春光明媚,特許她出宮踏青、游歷市井,體察民情。更特意令謝聿珩全程伴駕護行,一來有少年人在身邊穩妥放心,二來——帝後二人心裏自有默契,兩個孩子如今名分雖未正式昭告天下,但彼此心意已是篤定,多些相處的機會也是好的。
這是沈疏湄年少以來,為數不多自由走出皇城、踏入人間煙火的日子。
出宮那日天公作美,晴空萬裏,碧藍如洗,春日暖陽懶洋洋地灑下來,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連風裏都帶着泥土解凍後的清新氣息。沈疏湄換了一身尋常富戶人家小姐的裝束,淺碧色的春衫,白绫裙,外罩一件銀鼠皮比甲,頭上只簪了一對素銀簪花,看着清清爽爽,與普通官宦人家的小姐并無二致。晚棠跟在身後,提着一個小包袱,裏面裝了些銀錢和日常用物。
謝聿珩等在宮門外的角門處。他今日也換了常服,一身月白色的長袍,腰間束着青玉帶,頭發用一根素銀簪绾着,整個人清俊得像是從畫裏走出來的。他牽着一匹溫馴的棗紅馬,馬背上搭着軟墊,是特意給沈疏湄備的。
沈疏湄看見他,腳步頓了一下。明明兩個人日日都見,可今日隔了一整個冬天似的,他站在春光裏的樣子讓她心裏又生出那種暖暖的、癢癢的感覺。她壓了壓嘴角,不讓自己笑得太明顯,走過去道:聿珩哥哥等久了吧?
謝聿珩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微彎:不久。今日公主這身打扮,像極了話本子裏寫的踏青游春的世家小姐。
那是像還是不像?沈疏湄歪頭看他。
像。他伸手替她扶了扶鬓角被風吹歪的簪花,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次,走吧,車馬在那邊候着。
車馬緩緩駛出朱雀大門,高聳宮牆在身後一步一步退後、縮小、最終化作天際線上一道灰青色的輪廓。沈疏湄掀開車簾往外看,望着那堵她住了十五年的宮牆漸漸遠離,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輕快。她像是一只被關久了的鳥,終于飛出了籠子,連呼吸都深了三分。
入目是熱鬧長街。
早春的京城已經全然蘇醒,商鋪林立,酒旗招展,茶樓酒肆的門前人來人往。車馬聲、叫賣聲、談笑聲、孩童嬉鬧聲交織在一起,彙成一片生機勃勃的市井交響曲。有挑着擔子賣糖葫蘆的小販沿街叫賣,紅彤彤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在日頭下閃着光;有賣脂粉的貨郎搖着撥浪鼓,引得一群年輕姑娘圍上去挑挑揀揀;有包子鋪的蒸籠掀開時騰起一大團白茫茫的熱氣,香氣飄出去半條街;有茶樓裏說書先生醒木一拍,聲若洪鐘地講着前朝的英雄故事,樓下圍了一圈聽得入迷的聽衆。
煙火蒸騰,生機勃勃。
沈疏湄掀着車簾,睜着澄澈眼眸,靜靜看着眼前的人間百态。她生來富貴,見慣琉璃金玉、瓊樓玉宇,可眼前這熱騰騰、亂哄哄、鮮活潑辣的市井長街,才是她心裏真正的人間。有商販辛勤擺攤謀生,額頭上冒着汗珠,卻笑着招呼每一位客人;有百姓結伴趕集采買,挎着竹籃挑挑揀揀,讨價還價的聲音隔着老遠都聽得見;有老者坐街邊石階上曬太陽閑談,皺紋裏嵌着笑意;有稚童追着一只彩色的風車在人群中鑽來鑽去,笑聲像銀鈴一樣脆生生地灑了一路。
一派盛世安穩,人間煙火溫柔綿長。
沈疏湄看着看着,眼眶竟微微泛了酸。她想起自己坐在疏湄殿裏吃的每一頓飯、穿的每一件衣、用的每一件物,哪一樣不是從這熱騰騰的人間煙火裏來的?那些她素未謀面的農人、匠人、織工、販夫,用他們的血汗供養着皇城裏那些不知寒暑的貴人。而她身為公主,享盡天下尊榮,卻只在今日才最真切地看見——父皇守護的盛世,是這般鮮活、溫柔、值得守護的。
馬車行至市井深處停下,謝聿珩跳下車,轉身朝她伸出手。沈疏湄将手搭在他掌心,借力下了車,他的手乾燥溫暖,攏着她的手指時微微收緊了片刻才松開。二人身着常服,不帶張揚儀仗,緩步漫步街頭,晚棠和謝家兩個心腹護衛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面,既不打擾二人,又能随時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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