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盛贊,公主格局超世俗(2/2)
再論安撫流民。她說流民是社稷之患的根源,百姓但凡有地種、有屋住、有飯吃,絕不願背井離鄉淪為流寇。因此治流民的根本在于治本——分田地、減賦稅、興教化、安人心。她甚至提及了具體的安置之法:将流民編入戶籍,分給荒田耕種,官府貸以種子耕牛,三年免稅,待其站穩腳跟再循序征納。
通篇文字字字真誠,句句懇切,沒有半分矯揉造作的閨閣脂粉氣,每一個字都是從心底流出來的悲憫與思慮。她身在九重宮闕,筆下卻全是四海蒼生。她未曾踏足民間太久,卻仿佛親歷了百姓所有的艱辛與不易。
顧太傅終于翻完了最後一頁。他緩緩摘下眼鏡,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息在微涼的殿中凝成白霧,散得很慢。
滿堂學子屏息凝神,等着太傅開口。
顧太傅站起身來,手持那卷策論,當庭慨然贊嘆,聲音洪亮,穿透了禦書房的每一寸空間:
臣從教數十載,歷經三朝,閱盡宗室子弟、世家貴胄無數。見過的策論,少說也有數千篇。可臣敢說一句——從未見一金枝玉葉,能如長公主這般,身在九重宮闕,心在四海蒼生!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眼中甚至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濕潤。這位在三朝風雨中巋然不動的老臣,此刻被一個十五歲少女筆下的赤誠之心震撼得幾乎失态。
尋常貴女惜衣惜玉、惜福惜榮,筆下所寫無非風花雪月、閨閣閑情。公主獨惜萬民疾苦、惜山河安穩!那一句為政之本在安民,安民之要在知民之苦,便是朝中多少食君之祿的大臣,也未必能說出這樣有分量的話來!
他轉身面向滿堂學子,手中的策論高高舉起,像是舉着一面旗幟:
小小年紀,心懷社稷,格局胸襟,遠超世俗!這不僅是臣一人之見——此乃大綏之幸、萬民之福!
滿堂學子嘩然。數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轉向端坐席中的沈疏湄,目光中有驚訝、有欽佩、有難以置信,也有那麽一兩道複雜的妒色。那位平日裏總是安安靜靜、不争不搶的長公主,原來藏了這樣深的見識、這樣廣的胸襟。
沈疏湄聞言不驚不驕,從容垂眸,身姿端方,淡然自若。她的耳根微微泛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粉紅,可面上神色卻沒有半分得意或倨傲,甚至微微皺了皺鼻子,像是覺得太傅這通盛贊有些過了。她從不想博誇贊,讀書明理,本就是為了讀懂人間、讀懂山河,不是為了在太傅面前争一個好名次、在宗室子弟面前博一個才女的名聲。贊譽也好,诋毀也罷,她寫那些字時心裏只有那些凍得瑟瑟發抖的百姓,只有那些她想要替他們發聲的人。
顧太傅猶自激動,又将策論中幾處精妙段落當衆誦讀了一遍。他念到冬月濟民一節時,聲音放得低緩,像是怕驚動了文中那些受苦的魂魄;念到蓄水防災時又昂揚起來,帶着激賞;念到安撫流民時,竟微微哽咽了一瞬,老臣一生見過太多流離失所的慘狀,卻不想從一個少女筆端讀出了最深的體恤。
殿中其餘學子起初還有些不服氣,但聽太傅讀了幾段之後,漸漸都沉默下來。有人暗自羞愧自己那篇空洞無物的策論,有人低頭默默琢磨公主文中那些實實在在的方略,也有人望着沈疏湄的側臉,忽然覺得這位素日裏溫和寡言的長公主,身上仿佛籠着一層看不見的光。
課後,顧太傅并未如往常一樣散學離去,而是将那卷策論小心收好,徑直入了福寧殿面聖。皇帝正在批閱奏章,見太傅面帶激賞之色匆匆而來,還以為出了什麽大事,擱下朱筆問:太傅這是怎麽了?
顧太傅躬身行了大禮,将公主策論雙手呈上,将當堂贊嘆之言盡數轉述。他說得情真意切,最後甚至補了一句:陛下,老臣教了這些年,頭一回覺得,有學生比老臣更懂民苦。
皇帝翻閱着女兒的策論,看着那清秀字跡下字字赤誠的家國之心,心底又驕傲又心疼。那些文字他讀着讀着,仿佛看見了女兒深夜燈下蹙眉思索的模樣,看見了她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飛雪眼底沉沉的模樣,看見了她悄悄打開私庫将棉衣棉被一一清點出來的模樣。他捧在手心長大的女兒,從不驕矜、從不自私,坐擁天下極致寵愛,卻最懂體恤天下最苦之人。
朕的湄湄,生來便有山河風骨。皇帝輕聲感慨,手指輕輕撫過紙頁上為政之本在安民那行字,指腹下的墨跡微微凸起,是女兒一筆一劃親手寫下的痕跡。
彼時窗外冬陽和煦,金光遍灑,深宮靜谧。無人知曉,這份自幼根植心底的蒼生大義,會在數年之後,成為她一生最痛、也最偉大的抉擇。
而那個午後的禦書房裏,十幾個宗室子弟此後再不敢在課業上敷衍了事。沈疏湄那一卷策論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湖面,激起的漣漪在無聲地擴散——有人心裏從此種下了向善的種子,有人則在暗處生了嫉妒的芽。這些都還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女用一個普通的冬日午後,讓一整間禦書房的人都記住了——公主這個身份,除了尊榮之外,還有另一種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