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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日暖,私庫撥衣濟寒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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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苦百姓收到物資之時,熱淚盈眶,紛紛跪地叩謝。有白發蒼蒼的老者顫巍巍地撫着送到手邊的厚棉被,聲音哽咽:這是哪位善人,這般大恩大德,叫我們如何報答!有年幼的孩子裹上嶄新的棉衣,凍得通紅的小臉上第一次露出暖洋洋的笑容。有婦人抱着沉甸甸的糧袋,跪在雪地裏連連磕頭,只道天降善人,護佑寒冬安生。

整個下午,晚棠帶着人手走遍了城郊大小七八個貧民聚集的村落,送出的物資足夠上千戶人家度過這個最冷的臘月。她按照公主的吩咐,每到一處便留下同樣的話:善意無需記名,只願人人安穩過冬。

此事無人查到宮中,無人知曉是金枝玉葉的嫡公主傾囊相助。京中官府的冬赈尚未啓動,貧民村落裏卻忽然多了一批來路不明的救濟物資,有人私下議論,說是城外某位富戶看不過去施的善行,也有人說是哪家寺廟的僧人化緣所得。沒人想到高高的宮牆之內,那個被天下人捧在手心的長公主,正站在疏湄殿的窗前,望着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等待着晚棠平安歸來的消息。

唯有一人,心知肚明。

謝聿珩坐在謝府書房之中,窗外雪落無聲,桌案上攤着幾份京中政務文書。他的手指輕輕叩着案面,目光沉沉地望着跳躍的燭火。他聽聞了宮外寒冬民苦的消息,又察覺公主近日頻頻清點庫房、遣人出宮,瞬間便懂了她的心意。

他太了解她了。那個從小跟在他身後喊聿珩哥哥的小姑娘,心腸比任何人都軟,比她身上那件雪狐披風還要軟。她見不得別人受苦,也從不吝惜将自己的所有分享給更需要的人。她悄悄施恩不圖回報的性子,這麽多年從來都沒變過。

入夜,謝府書房,少年靜坐燈下,燭火映着他清俊的側臉,輪廓分明,眉眼溫潤中透着與年紀不符的沉穩。他提筆寫了一封短箋,遞給侍立在側的心腹護衛。

再追加一批木炭、厚棉、過冬乾糧,分散送往城郊各處貧民聚集地。他将短箋折好,遞過去時又補了一句,不要與公主的人手碰面,送物資的時間錯開,路線避開。無聲兜底,勿讓她知曉。

他不願折了她獨自行善的心意,她知道她做這些事時心底是歡喜的、踏實的,是那種我能為這人間做一點事的滿足感。他若大張旗鼓地去幫她、去替她揚名,反倒失了她的本心。他寧願默默守在暗處,替她補全所有缺憾——她若疏漏了哪一處村落,他便命人送去那一處;她若棉被備得不夠,他便讓人悄悄再添一批;她若銀錢花得拮據,他便用自己的俸銀和謝府的家資頂上。

他要護她赤誠善意,不被寒苦辜負。

謝府護衛領命而去,連夜安排人手物資。雪夜裏,又一支車隊悄悄駛出謝府側門,無聲無息地消失在茫茫風雪之中。

第二日雪停天晴。

晨光從東方的天際透出第一縷金紅色,将一夜積雪染成溫柔的暖色。北風也歇了,空氣裏泛着雪後初晴特有的清冽乾淨的氣息。宮人們早早起來掃雪,掃帚劃過青石地面的沙沙聲此起彼伏,伴随着幾聲早起的鳥鳴,顯得格外寧靜。

沈疏湄晨起推開雕花木窗,冬日難得的晴光嘩地湧了進來,灑了滿室暖亮。她微微眯起眼,望着庭院裏覆了厚厚一層白雪的梅枝,看着日光從琉璃瓦上反射出粼粼的金芒,心底稍稍安穩下來。

晚棠昨夜回宮時滿身風塵,靴子濕透了,裙擺結了冰碴子,卻一臉歡喜地向她禀報:公主放心,各村落都送到了,百姓們感激涕零,都誇是老天爺派了善人下凡呢。沈疏湄聽了,只是笑了笑,親自給晚棠倒了一杯熱茶暖手。

至少這個冬天,很多人不必再凍餓交加。

她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晨風,感覺胸腔裏那顆心被什麽東西填得滿滿的,溫暖而踏實。她想起前幾日讀過的書裏有一句話:位尊而不矜,富厚而不奢,惠澤及于民,乃為貴。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得上貴,她只知道,她願意盡自己所能,讓這座皇城之外的人間,多一點溫暖,少一點饑寒。

深宮暖陽正好,少女心懷溫柔,眼底盛着人間煙火,歲歲向善,默默溫柔。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昨夜又有一批物資被悄悄送進了那些村落。好幾位上了年紀的老人晨起推門時,發現門口又多了一筐炭、一袋糧,比昨日的量還要充足。老人們面面相觑,繼而老淚縱橫,拄着拐杖朝着皇城的方向顫顫跪下,口中喃喃念着菩薩保佑。

一個住在城郊破廟裏的乞丐,夜裏凍得幾乎要熬不過去了,迷迷糊糊中被人推醒,一件厚襖兜頭蓋了下來,還有半壺熱水和兩個熱乎乎的饅頭。他睜開渾濁的眼,只看見一個黑衣人的背影消失在雪夜的拐角,連句謝謝都來不及說。

這些事,沈疏湄一概不知。

可有一人知道。謝聿珩坐在謝府庭院裏的石凳上,看着被日光曬得微微反光的積雪,慢悠悠地飲了一口茶。茶是沈疏湄前些日子讓人送來的,說是禦茶房新制的桂花烏龍,她知道他愛喝茶,便特意留了一罐子讓晚棠悄悄送出去。茶水入口,桂花的甜香混着烏龍的醇厚在舌尖化開,暖意順着喉嚨落入腹中。

他輕輕彎了彎嘴角。

她做她的善事,他做她的後盾。這便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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