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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日暖,私庫撥衣濟寒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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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日暖,私庫撥衣濟寒民

隆冬深寒,北風卷地,連日霜雪不休。

天地之間一片蒼茫,鵝毛般的雪片接連不斷地從鉛灰色的天穹墜落,将整座皇城籠罩在冰冷的肅殺之中。屋檐下的冰淩垂挂數尺,在昏沉的天光下折射出寡淡的寒光。禦花園裏的梅樹被積雪壓彎了枝頭,偶爾有一兩聲積雪墜落的悶響,驚起幾只縮在檐角避寒的雀鳥,它們撲棱着翅膀掠過飛雪,又匆匆隐入更深的殿宇之間。

皇城之內殿宇溫暖,地龍徹夜不息,爐火燒得通紅,金絲炭在銅爐中噼啪輕響,暖意融融地彌漫在每一處宮殿的角落。錦繡鋪床,暖裘加身,宮人們輕手輕腳地換着暖手爐裏的炭火,熱茶與點心随時備着,貴人們歲歲不知寒。可沈疏湄站在疏湄殿廊下,望着漫天飄雪,眼底卻半點輕松不起來。

她攏了攏身上的雪狐披風,那披風是去年父皇賞的,整張雪狐皮通體無瑕,毛色如月華瀉地,觸手生溫,價值連城。穿在她身上,确實暖和。可她想到的是,此刻宮牆之外,那些茅屋破舊的貧民百姓,可也有這樣一件禦寒的衣物?她的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琉璃瓦頂,越過被風雪模糊了輪廓的宮牆,思緒飄向了更遠的地方。

她自小聰慧通透,生于皇權之巅,長于錦繡叢中,錦衣玉食享用不盡,可她卻比任何人都明白一個道理——深宮一寸暖,宮外一尺寒。這座巍峨的皇城像是一個巨大的暖爐,把所有的溫暖都攏在了這一方天地之間,而城外那些升鬥小民,只能靠着單薄的衣衫和破舊的茅屋,在凜冽的北風中苦苦支撐。

公主,晚棠立在身側,輕聲禀報,聲音裏帶着幾分凝重,昨日奴婢出宮采買,經過城郊時親眼所見,貧民聚集的幾處村落,茅屋被積雪壓塌了不少,風雪灌進屋中,家中老小蜷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奴婢問了幾戶人家,都說家中無厚衣、無暖被,連禦寒的棉絮都買不起,日日凍得瑟瑟發抖。有些老人家熬不住寒,已經病倒了。

晚棠是沈疏湄的貼身侍女,自小便跟着她,主仆情分深厚。她知公主的脾性,知道公主聽了這些事必定心裏不好受,可她更知道公主想知道真相,所以從不隐瞞。

沈疏湄眸色微沉,纖長的手指扣緊了廊柱的朱紅漆面,指節微微泛白。這一年冬日來得驟烈,剛入臘月便連降暴雪,降溫迅猛,往年朝廷的冬赈章程至少要等到臘月中旬才啓動,可眼下的天氣,怕是等不了那麽久了。貧民百姓最是難熬,那些住在城郊、城外村落裏的百姓,平日裏便靠打短工、種薄田勉強度日,遇上這樣的大雪年景,別說買炭取暖,連一日兩餐的飽飯都吃不上。

晚棠,你随我來。沈疏湄轉身走入內殿,裙裾拂過門檻,帶起一陣細微的風。疏湄殿內暖意融融,地龍的熱氣從腳下升起,與外間的冰天雪地判若兩個世界。她徑直走到內殿東側,那裏有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門,門上懸着一把精巧的銅鎖,鑰匙只有她自己和晚棠各有一把。

木門推開,滿室珠光寶氣撲面而來。

這是沈疏湄的專屬私庫,是皇帝和皇後特許為她辟出的,專門存放歷年所得的賞賜和宮中例份。入目是層層疊疊的紫檀木架,架上绫羅綢緞堆積如山,有江南織造進貢的雲錦、蜀錦,一寸千金,紋樣繁複華麗,或織金鸾鳳,或繡百蝶穿花;有塞外進貢的狐絨暖裘,毛色油亮,手感柔滑如絲,一件便值尋常百姓三年口糧;有尚宮局精制的錦布棉料,織工細密,裏襯用的是上等的蠶絲棉,輕軟保暖。另有各式金銀首飾、珠玉釵環、玉器擺件,在燭光下折射出溫潤瑩亮的光澤。滿滿庫房,皆是帝後、太後常年賞賜所得。

沈疏湄素來節儉,平日裏穿戴從不鋪張,一件衣裳常常換着搭配,反複穿戴,從不厭舊。庫中這些珍寶物資便大半都靜靜存放于此,日積月累,竟積累了如此驚人的財富。

她立在庫房正中,目光從那些華美的織物上緩緩掠過,沉默了片刻。

清點所有厚實棉布、成衣、棉絮,全數打包。沈疏湄開口,聲音溫柔卻篤定,不帶半分猶疑,再取出庫房一半銀錢,晚棠你親自去辦,換成被褥、炭火、粗糧,越多越好。動作要快,今日之內必須備齊。

晚棠猛地擡頭,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震驚:公主!這般大批量送出,您私庫會空大半!這些可都是聖上和娘娘多年賞賜的珍品,若是傳出去,只怕……

空了便空了。沈疏湄輕輕搖頭,轉過身來看向自己的貼身侍女,眼底澄澈溫柔,像一泓春日初融的碧水,乾淨得不沾半分雜質,我身居宮闕,錦衣玉食,每日所享所用,哪一樣不是天下百姓的血汗供養?我占盡天下榮華,如今百姓受寒受苦,若我視而不見,安坐暖閣之中獨享安樂,那這公主之位、這萬民供養,我受之有愧。這些閑置之物堆在庫中生塵,若能換得無數人一冬安穩、一家團圓,便是它們最值的用處。

晚棠鼻頭一酸,眼眶微微泛紅。她跟着公主這些年,太清楚公主的脾性了。別人眼中的稀世珍寶,在公主眼裏不過是身外之物;別人追逐的榮華富貴,公主從不放在心上。她心裏裝着的,永遠是那些素未謀面的百姓,是那些掙紮在溫飽線上的升鬥小民。

可公主……晚棠還想再勸,卻被沈疏湄擡手止住。

不必再勸了,快去辦吧。沈疏湄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滿室珠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溫潤,像冬日暖陽穿透雲層灑在人身上,記住,此事不可聲張。我不想讓人知道是疏湄殿出的物資,更不想讓父皇母後擔憂。你尋宮外可靠的人手,分批運送,不要引人注目。

沈疏湄素來行善隐姓埋名,從不張揚,不圖朝野誇贊,不圖民間盛名,只求心安,只求蒼生少苦。她深知宮規森嚴,宮中妃嫔公主私運物資出宮,若被有心之人拿來做文章,少不得要惹出許多是非。她自己不怕擔責,卻不願給父皇母後添麻煩。

晚棠深深看了公主一眼,不再多言,利落地轉身召集疏湄殿的心腹宮人,開始清點庫房物資。幾個宮人手腳麻利地将架上錦緞、棉料、成衣一一取下,按照厚薄分類疊放整齊,再用粗布包袱包裹得嚴嚴實實,不露出半分宮中織物的痕跡。銀錢也取了出來,一錠錠雪白的銀元寶、一串串銅錢,裝進了幾只不起眼的木箱之中。

沈疏湄親自站在庫房門口,看着宮人們忙碌的身影,偶爾走過去親手疊一件棉衣,撫平上面的褶皺,像是要把自己掌心的溫度也一并疊進衣物裏送給那些受苦的百姓。她蹲下身,将一件厚厚的狐絨暖裘仔細折疊,那件裘衣是去年太後賞的,毛色火紅,通體無雜,她只穿過一次。指尖觸着柔軟的絨面,她想的是,這件裘衣裹在一個凍得發抖的老妪身上,該有多暖和。

整整忙碌了大半日,物資清點完畢,裝了滿滿七八輛不起眼的板車。晚棠親自押着車隊,從皇城側門悄無聲息地出去,彙合早已安排好的宮外可靠人手,借着宮中外采之便,分批悄無聲息地将大批棉衣、棉被、炭火、糧食送入京城外各個貧民村落。

風雪漫天,天地混沌一片。當一輛輛板車碾着厚厚的積雪駛入貧民村落的土路上時,躲在破屋中瑟縮的百姓們起初只是隔着門縫張望,不知來者何人。直到車隊停下,幾個穿着粗布衣裳的漢子跳下車,将一捆捆棉被、一袋袋糧食、一筐筐木炭搬進各家各戶,有識字的年輕人讀着随物資附上的短箋,上面只寫了一句話:天寒地凍,望君保重。善心人敬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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