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獵随行,少年護她平安(2/2)
沈疏湄驚魂未定,心口仍在砰砰狂跳,整個人靠在謝聿珩的手臂上,久久回不過神來。她的指尖微微顫抖着,攥住了他袖口的衣料。
不必慌張。謝聿珩的聲音就在她耳畔響起,低沉而沉穩,呼吸平穩得仿佛方才那一幕險情不曾發生過一般,馬已經穩住了,你慢慢坐直身子,別急。
沈疏湄深吸幾口氣,依言慢慢坐直了身體。謝聿珩的手臂依然虛虛地護在她腰側,直到确認她完全坐穩了,才緩緩松開手。他翻身下馬,走到那匹白馬的面前,擡手輕輕撫了撫馬頸,口中低低說着安撫的話,那馬兒噴了噴鼻息,垂下頭蹭了蹭他的掌心,終于徹底安靜下來。
做完這一切,謝聿珩才重新上馬,眉頭卻是緊緊蹙了起來。他看着沈疏湄,眸底深處殘留着一抹未及完全掩去的後怕之色,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方才太過危險了。那頭鹿是從灌木叢中突然沖出來的,那處灌木極密,人眼根本來不及提前察覺。往後我們離這些密林野獸遠一些,就在開闊處走走便好。
沈疏湄心有餘悸,乖巧地點了點頭,聲音還帶着一絲尚未平複的虛軟:多虧有你。方才若不是你及時拉住了我,我怕是已經摔落下馬了。她頓了頓,看向他的目光中帶着深深的感激與信賴,謝聿珩,你每次都在我最危急的時候出現。
謝聿珩看着她略顯蒼白的面色,心中那根弦仍然繃得緊緊的。他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是驅馬更靠近了她一些,兩匹馬幾乎是并行貼着的,間距不足半尺。他的目光一直警惕地掃視着四周的草木,但凡有一絲異動,他的身體便會微微傾向她那一側,做好了随時出手護住她的準備。
接下來整整一日,謝聿珩始終将她護在內側。日頭漸漸升高,林間的光線明亮起來,圍場中策馬奔馳的人也多了。不時有世家子弟騎馬疾馳從旁沖撞而過,馬蹄帶起枯葉飛揚,聲勢頗大。每當有人從沈疏湄那一側靠近,謝聿珩便會不動聲色地驅馬隔在她與來人之間,身形挺拔如一道屏障,将那些莽撞沖撞過來的馬匹和少年穩穩擋住。那些世家子弟見了,心知肚明,紛紛放慢了速度,遠遠繞開,不敢造次。
沈疏湄拉弓射箭之時,謝聿珩便翻身下馬,走到她身側,單手幫她穩住箭靶,另一只手虛虛托住她執弓的肘部,幫她調整角度和力道。他的手掌溫熱乾燥,隔着衣料貼在她的手肘處,力道恰到好處,既不讓她覺得束縛,又給了她足夠穩固的支撐。沈疏湄面頰微微泛紅,卻也沒有躲開,只覺得有他在旁,心中分外安穩,連射出的箭矢都比平日準了幾分。
途中經過一棵野果樹,枝頭綴滿紅彤彤的果子,煞是誘人。沈疏湄看中了幾顆格外飽滿的,正要伸手去摘。謝聿珩卻搶先一步攔住了她,自己上前仔細查看了果樹的枝葉和果實表面,确認沒有毒刺毒蟲,又摘了一顆掰開聞了聞,這才點頭允許她采摘。沈疏湄看着他認真仔細的模樣,心中暖流湧動,嘴上卻故意道:你未免太過小心了,我又不是三歲孩童。
謝聿珩将一顆乾淨的野果遞到她手中,眉目間含着淡淡笑意:在我這裏,你與三歲孩童也無甚分別。凡事多查驗一遍,總比出了差錯再來補救要好得多。
沈疏湄接過果子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她彎着眼睛笑了,沒有再反駁。
遠處不少世家子弟遠遠看見這一幕幕場景,彼此相視一笑,心照不宣。有人低聲笑道:謝家嫡子對長公主那份心思,便是瞎子也能瞧得出來了。滿場那麽多貴女,他眼裏何時有過旁人?另一人接口道:可不是,咱們還是識趣些,莫要去擾了人家的好事。衆少年便笑着将馬頭撥向別處,刻意繞開了二人所在的那片區域。
圍場中旌旗獵獵,喝彩聲此起彼伏,一日的秋獵大典漸入高潮。到日暮時分,各路人馬陸續收攏獵物返程,行帳之前架起了篝火,烤肉的香氣随風飄散,歡聲笑語在秋日的曠野上回蕩。
沈疏湄兩手空空地策馬歸來,她這一日雖然射了幾只山雀,但與那些滿載而歸的世家子弟相比,實在是微不足道。可她毫不在意,面上笑意盈盈,只是開心地望着天邊那一輪正在緩緩墜落的夕陽。秋日的落日格外壯闊,半邊天穹被染成金紅與深紫交織的絢爛色彩,雲層鑲着金邊,層層疊疊如同潑灑的錦緞。
今日雖沒有獵到什麽像樣的獵物,卻十分盡興。沈疏湄偏頭看向身側的謝聿珩,晚風拂過她的鬓發,幾縷碎發在風中輕輕飄動。她的眼睛被落日餘晖映得亮晶晶的,裏面盛滿了純粹的歡欣。
謝聿珩側目看她,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溫柔弧度。他探手從自己馬鞍旁解下一只獵物,遞到她面前。那是一只肥碩的野兔,灰褐色的皮毛上還沾着林間的草屑,是謝聿珩今日獵獲的幾件獵物中最好的一只。
拿着,他含笑開口,聲音被晚風揉碎了一部分,卻依然清晰地落入她耳中,算是我們兩個人的獵物。
沈疏湄怔了一下,伸手接過那只野兔,抱在懷中,低頭看了看,又擡眸看他。謝聿珩已經轉回頭去,面朝前方的歸途,側臉的輪廓被落日勾勒出柔和的線條,他的耳廓卻分明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粉色。
秋風拂過林間,卷起漫天的枯葉飛舞。馬蹄緩緩向前,不急不躁,兩道身影并肩而行,在落日餘晖裏拉出長長的影子。天邊有歸雁排成人字形飛過,幾聲雁鳴劃破長空。歲月在此時此地顯得格外安然無聲,仿佛天地間所有的溫柔都彙聚在了這一程并肩的歸途之中。
沈疏湄懷抱着那只野兔,心頭滿溢着一種難以言說的踏實與歡喜。她偷偷側眼看了看身旁的少年,他挺拔的肩背、清俊的側臉、微微上揚的唇角,每一處都在她心上烙下深深的印記。她想,若是往後每一年的秋獵,都能有他陪在身邊便好了。年年歲歲,歲歲年年,風雨霜雪,只要他在,便沒有什麽可懼怕的。
回到行帳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篝火燃得更旺了。沈疏湄将那只野兔交給了随行的宮人收拾,自己回到帳中換了件輕便的外衫。晚棠端來熱水讓她淨手,笑着問道:公主今日玩得可開心?沈疏湄捧起水澆在手上,感受着溫熱的水流滑過指尖,唇邊笑意怎麽都止不住:開心,很是開心。晚棠便抿唇笑了,不再多問,只細心服侍她梳洗歇息。
帳外傳來世家子弟們笑鬧的聲音,有人撥弄琴弦,有人擊節而歌。秋夜的風裹着草木清冽的氣息吹進來,帶着一絲涼意。沈疏湄坐在案前,望着跳躍的燭火,腦海中一遍遍回放着日間林間的點點滴滴。他扶住她腰肢時掌心的溫度,他替她穩住箭靶時專注的側臉,他遞給她野果時含笑的眉眼,他将獵物塞進她懷中時微微泛紅的耳廓。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如昨,在心頭反複回旋,蕩開一圈一圈溫柔漣漪。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裏仿佛還殘留着他拉拽她時指尖的觸感。沈疏湄輕輕呼出一口氣,将臉頰埋進臂彎裏,閉了閉眼睛,唇邊的笑意久久不曾散去。
這一夜,秋獵行帳中燈火通明,人聲喧鬧。可沈疏湄的心裏,卻靜谧得只剩下馬蹄踏過落葉的沙沙聲,以及他那一句算作我們兩個人的獵物的低柔話語。月色爬上中天,灑下一地清輝,照亮了圍場的帳篷與旌旗,也照亮了少女心中那個被溫柔填滿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