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儀封寵畢,私語暖宮深(2/2)
從江南畫舫的驚鴻照影,到宮闕深庭的死生相護,從塞北荒原的策馬同行,到金銮殿上的鳳冠霞帔,小姐的心,從來都沒變過。
而陛下,也是真的把小姐放在了心尖上。他看小姐的眼神,那滿溢出來的寵溺與愛意,是裝不出來的。
青禾心裏的那點怨氣,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了。她懸了一年多的心,也終于落了地。
真好。
自家小姐,終于找到了那個把她放在心上,容着她的性子,護着她的驕傲,願意陪她鬧、陪她笑的人了。
“小姐,”青禾替她解開了最後一顆盤扣,小心翼翼地替她脫下了繁複的朝服,聲音帶着哽咽的歡喜,“您能得償所願,奴婢真替您高興。”
蘇驚鴻聞言,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她話裏的意思,臉頰微微泛紅,別過臉去,嘴上卻依舊嘴硬:“什麽得償所願,不過是嫁個人罷了,說得跟什麽似的。”
話雖這麽說,她的唇角卻忍不住往上翹了翹,眼底的溫柔,藏都藏不住。
青禾笑着搖了搖頭,知道她的性子,也不拆穿她,從一旁的櫃子裏拿出一身月白繡紅梅的軟緞常服,替她換上。這衣服料子柔軟,款式利落,沒有半分束縛,正是蘇驚鴻慣穿的樣式。換好了衣服,青禾又替她将長發挽了個簡單的垂挂髻,只插了一支素淨的白玉簪,褪去了大典上的雍容華貴,又變回了那個清冷飒爽、肆意潇灑的蘇驚鴻。
兩人在寝殿裏鬧了小半刻,等蘇驚鴻收拾妥當,推開寝殿的門走出去時,外殿的膳桌上,早已擺滿了熱氣騰騰的飯菜。
蕭璟淵已經換了一身常服,烏發用玉冠束起,正坐在膳桌旁,見她走出來,眼睛瞬間亮了,連忙起身迎了上去,牽着她的手,笑着道:“收拾好了?快過來坐,都是你愛吃的江南菜式,剛從禦膳房送過來的,還熱着呢。”
蘇驚鴻瞥了他一眼,沒躲開他的手,任由他牽着,走到膳桌旁坐下。
膳桌上擺的,全是她愛吃的。桂花糯米藕,莼菜鲈魚羹,蟹粉小籠,還有一碟她最愛的桂花糕,都是揚州的口味,一口下去,還是當年的味道。
席間,兩人都沒再像方才那般打鬧,安安靜靜地用着膳,卻總在不經意間擡眼,看向對方。
蕭璟淵的目光,始終黏在她的臉上,看着她垂着眼夾菜的樣子,看着她吃到喜歡的桂花糕時,唇角不自覺彎起的樣子,眼底的溫柔,濃得化不開。他總記得,當年在演武場,她偷偷吃他買的桂花糕,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小松鼠,如今,他終于能把全天下最好的桂花糕,都捧到她面前了。
蘇驚鴻察覺到他的目光,擡眼撞進他滿是溫柔的視線裏,臉頰微微泛紅,輕輕瞪了他一下,卻沒移開目光,就那麽靜靜地看着他。四目相對的瞬間,滿室的暖光都仿佛溫柔了下來,所有的等待與思念,所有的誤會與隔閡,都在這無聲的對視裏,盡數化作了眼底的愛意。
她曾以為,自由是仗劍天涯,孤身走遍山河湖海。可如今才懂,真正的安穩,是身邊有他,目光所及,皆是溫柔。
午膳用過,宮人輕手輕腳地撤了膳桌,奉了新沏的熱茶上來。蕭璟淵放下茶盞,看向身側的蘇驚鴻,溫聲道:“我得去養心殿處理些政務,內閣還有幾位老臣等着議事,你昨夜就沒歇好,今日又累了一上午,便在殿裏小憩一會兒,別亂跑,嗯?”
“知道了。”蘇驚鴻點了點頭,擡眼看向他,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聲音清軟,藏着真切的關心,“你也別太累了,處理完政務就早些回來,注意着身子,別總熬着。”
她素來不擅說這些軟話,此刻說出口,總覺得有些別扭,卻依舊擡眼看着他,眼底全是關切。
蕭璟淵的心瞬間就像被溫水泡着,軟得很。他俯身湊過去,在她泛紅的臉頰上,輕輕啄了一口,帶着壞笑,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低地說道:“知道了,我的驚鴻都叮囑了,我自當從命。那你可得好好休息,養足精神,不然到了晚上,別掉了鏈子呦!今夜我可不用守着那誓言了。”
他頓了頓,又湊近了些,氣息拂過她的耳畔,語氣裏的戲谑更濃了:“還是說,怕晚上滿足不了你呀?”
“蕭璟淵!”蘇驚鴻的臉瞬間紅了個透,擡手就去推他,又氣又羞,罵道,“你這個不知廉恥的東西!滿腦子都是些龌龊心思!我好心叮囑你,你倒好,滿嘴胡言!”
她嘴上罵得兇,手上卻沒使多少力氣,推在他胸膛上,軟綿綿的,像撓癢癢似的。
蕭璟淵噙着嘴角,順勢抓住她的手,又低頭,在她柔軟的唇瓣上,輕輕點了一下,像羽毛拂過,帶着滿心的得意。随即松開她的手,帶着滿臉的滿足與得意,揚聲喊了一句:“李德全!備駕,去養心殿!”
“嗻!”李德全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蕭璟淵又看了蘇驚鴻一眼,笑着擺了擺手,轉身大步走出了靖寧宮,腳步輕快,渾身都透着新婚的喜氣。
殿內只剩下蘇驚鴻一個人,她擡手,輕輕撫過被他親過的臉頰,又碰了碰自己的唇瓣,耳邊還回響着他方才調戲的話語,想着今夜即将發生的激情,心跳得飛快,像揣了只亂撞的兔子。
她緩步走到窗邊,看着他的銮駕漸漸消失在宮道盡頭,初冬的陽光透過窗棂灑進來,落在她的身上,暖融融的。她垂着眼,眼底的愛意,像秋日裏的湖水,波光流轉,久久不息。
養心殿內,午後的陽光透過細密的竹簾,篩進細碎的金斑,落在朱紅禦案上。案上的奏折分門別類擺得整整齊齊,蕭璟淵坐在禦座上,手裏握着朱筆,批語簡潔利落,舉手投足間,盡是帝王的沉穩與威儀,早已沒了在靖寧宮裏的那副狡黠跳脫的模樣。
李德全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将剛沏好的雨前龍井放在禦案一角,躬身退到一旁,垂手立着,靜默無聲,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不過半個時辰,內閣首輔等幾位老臣,躬身走進了養心殿。幾人都是老狐貍,通透的很,今日是陛下大婚的好日子,誰也不會拿那些繁瑣扯皮的爛事來叨擾陛下,觸這個黴頭。
幾人躬身行禮畢,蕭璟淵擡手讓他們平身,溫聲道:“諸位愛卿今日前來,可是有什麽要緊的事?”
“回陛下,也沒什麽太要緊的事。”內閣首輔連忙躬身回話,笑着道,“就是北疆楚将軍遞來的軍報,北狄的小股游騎已經退了,邊境安穩,沒什麽異動;還有江南漕運的收尾事宜,章程都已經定好了,特來跟陛下回禀一聲。”
他說着,将兩份折子遞了上去,都是已經敲定了大半的事,只需要陛下過目定奪,半點不費腦子。
其餘幾位大臣,也都挑了些無關緊要、早已理順的事來回禀,個個都識趣得很,話說得簡潔明了,半點不拖沓,誰也沒拿那些需要反複商議的瑣事來耽誤陛下的新婚時光。
蕭璟淵翻看着奏折,聽着他們的回禀,時不時點頭應上兩句,給出幾句批示,條理清晰。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思早就飄遠了一半。
一邊聽着大臣的回話,腦子裏一邊想着,驚鴻這會兒有沒有歇下,會不會想他,睡得好不好。
又想起下午楚明嫣就派人遞了信過來,說晚上在坤寧宮設了宴,只請了皇室親近的宗親和各宮的妃嫔,一來是慶賀新婚,二來也是讓新晉的靖妃,和宗室親眷、後宮姐妹都見一見,認認人。
他心裏滿是感激,還是姐姐想得周全。他只顧着和驚鴻的大婚,倒忘了這些人情往來的事,楚明嫣早已替他安排得妥妥當當,替他兜住了所有的細枝末節。
心裏想着這些,指尖的朱筆落下,批完了最後一本奏折。他擡眼看向階下的幾位大臣,見時辰也不早了,便擺了擺手,溫聲道:“諸位愛卿說的事,朕都知道了。具體的章程細節,等大朝會,再與衆卿一同商議頒布便是。今日就先到這裏,都散了吧。”
“臣等遵旨。”幾位大臣齊齊躬身應下,又笑着恭賀道,“臣等恭賀陛下新婚大喜,陛下與靖妃娘娘,琴瑟和鳴,永結同心。”
蕭璟淵聞言,唇角忍不住彎起,擺了擺手,讓他們退下了。
大臣們魚貫退出了養心殿,殿內終于恢複了安靜。蕭璟淵靠在椅背上,靜靜坐在那裏,等着日暮降臨,等着坤寧宮的家宴開場。
窗外的日頭漸漸西斜,暮色一點點漫過紫禁城的琉璃瓦,初冬的天,黑得總是早一些。
靖寧宮的寝殿裏,暖爐燃得正旺。
蘇驚鴻緩緩睜開眼,窗外的天已經擦黑了,寝殿裏只點了一盞小小的宮燈,光線昏黃柔和。她剛睡醒,還有些懵,擡手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身上蓋着的錦被滑落下來。
就在這時,寝殿的門被輕輕推開,青禾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見她醒了,連忙笑着上前,低聲道:“小姐,您醒了?坤寧宮那邊派人傳了話來,說家宴快開了,皇後娘娘和各位主子、宗室親王都快到齊了,等着您過去呢。”
蘇驚鴻愣了一下,才想起晚上的家宴,點了點頭,掀開被子下了床。青禾連忙上前,替她拿了一身正紅色繡折枝紅梅的宮裝,笑着道:“小姐,穿這身吧?今日是您的好日子,穿紅色喜慶,也好看。”
蘇驚鴻看着那身衣服,沒拒絕,任由青禾替她換上,挽了個精致的發髻,簪上赤金鑲紅寶的步搖。收拾妥當,她擡手撫了撫心口的位置,那裏的鴻雁劍穗,正貼着她的肌膚,帶着溫熱的觸感。
她擡眼看向窗外,坤寧宮的方向,早已是燈火通明,宮燈一盞盞連成了星河,暖黃的光裹着淡淡的花香餘韻,漫過了朱紅宮牆。
指尖輕輕撫過那枚劍穗,蘇驚鴻站在原地,唇角不自覺地,彎起了一抹極淺、卻極溫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