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映笑語,紅燭待良辰(1/2)
坤寧映笑語,紅燭待良辰
坤寧映笑語,紅燭待良辰
永鴻元年,十月廿八,初冬,幕。
紫禁城的暮色落得早,剛過酉時,墨色便已漫過了琉璃瓦頂。凜冽的晚風卷着檐角的銅鈴輕響,刮過悠長的宮道,卻吹不散兩側連綿宮燈的暖光。朱紅宮牆映着跳動的燭火,一路鋪到坤寧宮,連風裏都裹着幾分未散的新婚喜氣,混着暖爐裏燃着的百合香,漫過重重宮門。
蕭璟淵剛從養心殿出來,玄色龍紋常服的領口攏得嚴實,卻掩不住眉眼間滿溢的喜氣。他腳步邁得又快又急,連身後跟着的李德全都要小步跑着才能跟上,一路直奔靖寧宮而去。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袖中那枚鴻雁劍穗,他心裏又甜又慌。上午在靖寧宮調笑了她幾句,被她紅着臉趕了出來,也不知道這會兒氣消了沒有。可轉念一想,今夜是他們的大婚之夜,縱是她再惱,也總不能把他關在門外,唇角便又忍不住往上翹,腳步更快了幾分。
靖寧宮的殿門敞着,暖融融的光從裏面漫出來,驅散了門外的寒意。蕭璟淵剛踏進門,就看見蘇驚鴻正坐在妝鏡前,青禾正替她理着鬓邊的碎發。
她換了一身正紅色繡折枝紅梅的軟緞宮裝,領口袖緣滾着一圈雪白的狐裘,襯得肌膚瑩白勝雪。長發挽了個垂挂髻,簪了一支赤金鑲紅寶的步搖,垂落的珠串随着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晃得人眼暈。往日裏總是帶着幾分疏離清冷的桃花眼,此刻蒙着一層淺淡的柔光,擡眼從鏡中看見他進來,眉梢微挑,卻沒說話,只指尖輕輕撚了撚腰間的玉佩。耳尖泛起薄紅——下午蕭璟淵在殿內那番不知廉恥的調戲,還在耳邊繞着,想起來便讓她心頭又羞又惱,偏生又壓不住那點藏在心底的甜。
“小姐,陛下來了。”青禾連忙轉過身,屈膝行了禮,識趣地退到了殿外,帶上了殿門。
殿內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暖爐裏的炭火噼啪輕響,暖融融的空氣裏,滿是她身上淡淡的冷梅香。
蕭璟淵快步走上前,從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清爽帶着笑意:“怎麽還在收拾?坤寧宮的家宴快開場了,姐姐和清晏她們都等着呢。”
蘇驚鴻沒掙開他的懷抱,只從鏡中瞥了他一眼,語氣淡淡,卻藏着幾分未散的嬌惱:“陛下下午調戲我的時候,怎麽不想着還有家宴要赴?我還以為,陛下早把這茬忘了。”
“哪能忘。”蕭璟淵低笑出聲,收緊手臂将人抱得更緊了些,低頭在她泛紅的耳尖輕輕啄了一下,“我的錯,我的錯,下午是我嘴欠,驚鴻你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好不好?”
蘇驚鴻被他溫熱的氣息拂得耳尖發燙,終于忍不住轉過身,擡手輕輕推開他,翻了個白眼,卻沒真的惱他:“行了,別貧了。皇後娘娘還等着呢,總不能讓一屋子人等我們兩個。”
她說着,伸手攏了攏身上的披風,率先往殿外走。蕭璟淵連忙跟上,幾步走到她身側,牢牢握住她的手,将她微涼的手揣進自己溫熱的袖筒裏,緊緊裹住。
初冬的夜風刮在臉上帶着刺骨的涼,宮道上的宮燈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光影在兩人身上交錯。蘇驚鴻的手被他裹在袖中,貼着他溫熱的掌心,一路沒說話。心底那點曾有的不安與抗拒,早已在他日複一日的偏愛裏,化作了繞指的溫柔。她輕輕往他身側靠了靠,握着他的手,又緊了緊。任由他牽着自己,一步步往坤寧宮去。
坤寧宮早已是燈火通明,暖融融的喜氣漫了滿殿。
殿內的地龍燒得旺,驅散了外頭的寒意,四角的銅鶴香爐燃着淡淡的檀香,混着案上點心的甜香,暖得人渾身都松快。紅燭高燃,映着滿殿的華幔,暖意沉沉。長案上早已擺好了家宴的席面,冷熱珍馐一應俱全,溫好的酒液盛在白玉酒壺裏,泛着溫潤的光。
楚明嫣一身淡金色常服,烏發梳的标致得體,插了一支素色華貴玉簪,正坐在主位旁的軟榻上,與沈清晏低聲說着話。沈清晏身着素雅宮裝,眉眼溫柔,手裏捏着一方繡帕,時不時點頭應和,唇角帶着淺淺的笑意。
不遠處的地毯上,蘇月瑤正半蹲着身子,手裏拿着撥浪鼓,輕輕晃着逗弄身前的瑾瑜。兩歲的小家夥穿着紅錦小襖,圓溜溜的眼睛盯着晃來晃去的撥浪鼓,咯咯地笑個不停,邁着穩穩的小步子,時不時伸手去抓,整個人都撲在蘇月瑤懷裏,黏人得很。
“慢些跑,別摔了。”蘇月瑤笑着扶住晃悠悠站起來的瑾瑜,替他理了理歪掉的小帽子,聲音軟軟糯糯的。她本就性子軟,對着孩子更是耐心十足,眉眼間滿是溫柔,全然沒了往日裏的拘謹怯懦。
玲珑跟在一旁,看着小殿下玩得開心,也笑着松了口氣,不用再寸步不離地追着跑了。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了內侍恭敬的通傳聲:“陛下駕到——靖妃娘娘駕到——”
殿內的衆人瞬間都站起了身,楚明嫣從軟榻上起身,和一衆王公準備迎駕,蘇月瑤也連忙扶着瑾瑜站穩,垂手立在一旁,準備屈膝見禮。
可不等她們躬身,蕭璟淵已經牽着蘇驚鴻大步走了進來,擡手就攔住了衆人,笑着道:“都免禮免禮,今日是家宴,沒有君臣,這些虛禮都免了。”
蘇驚鴻掙開他的手,對着主位的楚明嫣斂衽屈膝,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福禮,聲音清冽端正:“驚鴻參見皇後娘娘。”
她素來知禮,哪怕楚明嫣待她再親厚,該有的規矩,半分都不會少。
“快起來。”楚明嫣連忙上前,伸手穩穩扶住了她,指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眉眼溫和,帶着全然的親近,“都說了是自家人,又不是在太和殿的朝堂上,不必拘着這些禮數。往後在這宮裏,私下裏,你跟着璟淵喊我一聲姐姐便是,不用一口一個娘娘,生分了。”
蘇驚鴻擡眼看向她,楚明嫣的眼底滿是真切的溫和,沒有半分中宮皇後的威壓,只有長嫂的親厚。她心頭一暖,微微颔首,輕聲喊了一句:“姐姐。”
楚明嫣笑得更歡了,拉着她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側,細細跟她說着待會要見的宗室親眷,哪些是親近的,哪些是要注意分寸的,句句都帶着提點。
蕭璟淵坐在一旁,看着她們相處融洽,心裏的石頭徹底落了地。他的目光落在地毯上,瑾瑜正拉着蘇月瑤的手,歡快的邁着步子跑動,笑得眉眼彎彎,蘇月瑤半彎着腰,小心翼翼地護着他,眼裏滿是溫柔。
他腳步頓了頓,下意識地先看了一眼身側的蘇驚鴻,指尖微微動了動,心裏有點打鼓。
當年的誤會因蘇月瑤而起,哪怕如今早已解開,他也總怕驚鴻心裏還存着芥蒂。他想過去陪陪孩子,跟月瑤說兩句話,問問她近日過得好不好,可又怕驚鴻看了不舒服,一時竟站在原地,沒敢動。
他這點心思,哪裏瞞得過蘇驚鴻。
蘇驚鴻擡眼就瞥見了他這副瞻前顧後的樣子,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聲音壓得低低的,只有兩人能聽見:“想去就去,我蘇驚鴻說不計較,就不計較。別擺出這副扭扭捏捏的樣子,平白讓人看了笑話。”
她的語氣清清冷冷的,卻帶着全然的坦蕩,沒有半分假意。
蕭璟淵聽到這話,眼睛瞬間亮了,像個得了糖的孩子,驚喜地看着她:“驚鴻,你真是……”
“再不去,瑾瑜都要跑累了。”蘇驚鴻別過臉,不看他眼裏的欣喜,耳尖卻悄悄泛紅,嘴上依舊硬邦邦的,“別在這杵着,平白失了體面。”
蕭璟淵連忙應了一聲“好”,快步走到地毯邊,蹲下身,一把将撲過來的瑾瑜抱進了懷裏。
“父皇!”瑾瑜摟着他的脖子,咯咯地笑,小胖手去揪他的發冠。
“慢些,別鬧。”蕭璟淵笑着按住他的小手,捏了捏他軟乎乎的小臉,轉頭看向身側的蘇月瑤,語氣溫和,帶着真切的關心,“這幾日身子可還妥帖?炭火夠不夠用?有沒有宮人怠慢,或是差事辦得不妥當的,只管跟我說,別自己憋着。”
蘇月瑤沒想到他會突然問起這些,臉頰瞬間泛起紅暈,連忙垂首,細聲細氣地回話:“回陛下,都好着呢。內務府的人辦差很妥帖,炭火、份例樣樣都足,沒有半分怠慢,勞陛下挂心了。”
她說着,偷偷擡眼瞥了一眼不遠處的蘇驚鴻,見她正和楚明嫣、沈清晏笑着說話,半點沒有不悅的樣子,懸着的心徹底放了下來。看來早上自己故意示好,替她梳妝,是有成效的,靖妃娘娘是真的不在意當年的事了。
蘇月瑤也放開了些,拿起一旁的蜜糕,掰了一小塊,遞到瑾瑜嘴邊,笑着道:“小殿下,嘗嘗這個,甜絲絲的。”
蕭璟淵抱着瑾瑜,和她一唱一和地逗着孩子,殿內滿是小家夥清脆的笑聲,暖融融的。
楚明嫣看着這一幕,笑着湊到蘇驚鴻身邊,拉着她的手,語氣裏帶着幾分打趣:“我跟璟淵成婚四年,軟硬兼施,都沒讓他這般乖乖聽話,我說東他偶爾還要往西。沒想到還是你有法子,一句話就把他拿捏得死死的,半點不敢違逆。”
沈清晏也笑着湊過來,眉眼彎彎,語氣裏滿是了然:“是啊,我認識璟淵哥哥這麽多年,從沒見過他這般瞻前顧後、束手束腳的樣子,也就驚鴻姐姐能治得住他了。”
兩人一唱一和,說得蘇驚鴻的臉頰瞬間更紅了,耳尖燙得厲害。她下意識地別過臉,嘴硬道:“誰拿捏他了,是他自己想多了,平白丢了帝王架子。”
話雖如此,她的唇角卻忍不住微微往上翹,眼底帶着幾分得意。楚明嫣看着她這副口是心非的樣子,心裏更是了然,拉着她的手,細細跟她說着宮裏的趣事,沈清晏時不時插兩句話,蘇月瑤逗了一會孩子,也端着茶盞走過來,細聲細氣地附和幾句,幾個姑娘家瞬間就熱絡了起來,滿殿都是溫軟的笑語聲。
不多時,宗室衆人便依次到了。
來的都是皇室最親近的宗親,幾位世襲的親王、郡王,帶着王妃、世子、郡主,還有蕭璟淵的幾個弟弟妹妹,浩浩蕩蕩一屋子人。進了殿,衆人先齊齊對着上首的帝後躬身行禮,山呼萬歲,随即又紛紛轉過身,對着蕭璟淵和蘇驚鴻拱手道賀,笑着恭賀陛下新婚大喜,恭賀靖妃娘娘。
蕭璟淵笑着擡手讓衆人平身,一一應了。蘇驚鴻也微微颔首回禮,沉穩大氣,既有将門嫡女的氣度,又有靖妃的端莊,一點也不怯場。宗室的長輩們看在眼裏,都暗自點頭,暗道難怪陛下心心念念找了一年,這位靖妃娘娘,果然氣度不凡,配得上九五之尊。
衆人寒暄了一陣,楚明嫣便笑着揚聲,讓衆人入席:“都別站着了,入席吧。今日沒有君臣,只有咱們這一大家子聚聚,一來是認認人,讓大家夥都見見靖妃,往後都是一家人;二來也是湊個熱鬧,賀一賀璟淵和驚鴻的新婚。都不必拘着禮數,都放松些,別拘束。”
衆人紛紛應下,按着品階依次落座。
主位上坐着楚明嫣,左手邊的席位依次是沈清晏、蘇月瑤,右手邊的主位是蕭璟淵,蘇驚鴻緊挨着他坐下,餘下的王公、王妃、世子、郡主們,按着長幼次序,依次在下方的席位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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