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妝封錦冊,鳳诏入靖寧(1/2)
紅妝封錦冊,鳳诏入靖寧
紅妝封錦冊,鳳诏入靖寧
永鴻元年,十月廿八,初冬,晨。
農歷十月的京城,晨霜早已落滿了紫禁城的琉璃瓦與朱紅宮牆,天還未亮透,墨色的天幕上還綴着疏疏落落的殘星,凜冽的晨風卷着禦花園裏晚開的寒菊香,掠過悠長的宮道,卻吹不散滿宮滿院的喜氣與燈火。
從靖寧宮到太和殿,一路早已鋪好了嶄新的明黃織金地毯,宮道兩側的宮燈盡數換了赤金鑲紅寶的描金鳳紋新燈,銅鶴香爐裏燃着最上等的龍涎香,煙氣袅袅,混着晨霧,在微涼的晨風裏悠悠散開。
禁軍披甲持戈,肅立在禦道兩側,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唯有禮部的官員與內務府的內侍們,腳步匆匆卻有條不紊地核對大典儀制,指尖都帶着幾分緊繃——誰都知道,今日這場冊封大典,是陛下刻意交代的事,半分差錯都出不得。
坤寧宮的暖閣裏,更是燭火通明,亮如白晝。
楚明嫣早已穿戴好了皇後的朝服,金紅的禮服上繡着栩栩如生的金鳳,九龍四鳳冠端端正正地戴在發髻上,垂落的東珠流蘇随着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卻半點不影響她沉穩的氣度。她端坐在案前,指尖劃過禮部遞上來的冊封儀制冊子,一雙清明的眼掃過每一個流程,聲音平穩,帶着中宮皇後不容置疑的威儀:“太和殿的冊封臺,再核對一遍規制,靖妃的金冊金寶,務必擺在禦座左側的錦案上,分毫不能錯。”
“吉時的韶樂,讓教坊司的人再演練一遍,半點錯音都不能有。還有宮宴的席位,宗室親眷、文武百官的座次,按着品級再核對一遍,若是出了半點亂子,仔細你們的皮。”
“嗻!奴才們記下了!”內務府總管與禮部尚書齊齊躬身應下,額角都沁出了薄汗,卻又暗自佩服皇後娘娘的周全——從淩晨寅時到現在,不過兩個時辰,皇後娘娘已經把大典的每一個環節都核對了三遍,大到百官朝賀的流程,小到靖妃娘娘叩拜時的蒲團厚度,都安排得滴水不漏,一點疏漏都沒有。
玲珑站在一旁,替她添了一杯溫熱的參茶,輕聲道:“娘娘,您都忙了一早上了,歇會兒吧。宸妃娘娘已經穿好了禮服,正準備往靖寧宮去,給靖妃娘娘添妝呢。”
楚明嫣接過茶盞,抿了一口溫熱的參茶,眼底泛起一絲溫和的笑意,微微颔首:“嗯,讓她去吧。她們姐妹倆從小一起長大,今日驚鴻大婚,清晏去陪着,比我們這些人都妥帖。”
她放下茶盞,指尖輕輕撫過案上那本明黃的冊封诏書,眼底滿是了然。她比誰都清楚,蕭璟淵為了這場大婚,費了多少心思,從揚州十裏紅妝迎親,到如今辦冊封大典,給足了蘇驚鴻體面,也給足了鎮南将軍府尊重。她這個做皇後的,自然要替他把這場大典辦得風風光光,圓圓滿滿,絕不讓他的心上人受半分委屈。
“走吧,去太和殿。”楚明嫣站起身,理了理朝服的裙擺,身姿挺拔,雍容大氣,“吉時快到了,本宮該去主持大典了。”
與此同時,靖寧宮早已是紅燭高燃,滿室通明。
殿內的窗棂上貼滿了大紅的雙喜字,梁上挂着纏枝蓮紋的紅綢宮燈,案上整整齊齊擺着內務府趕制的貴妃朝服、赤金累絲點翠鳳冠,還有皇後楚明嫣特意讓人送來的、鑲着南海珍珠的百鳥朝鳳霞帔,在燭火下泛着耀眼的珠光,華貴得晃眼。
蘇驚鴻端坐在妝鏡前,一身大紅的錦緞中衣,烏發披在身後,清冷的桃花眼望着鏡中的自己,平日裏總是帶着疏離與鋒芒的眉眼,此刻蒙着一層淡淡的柔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妝鏡的邊緣,指腹微微發緊。
青禾站在她身後,手裏拿着桃木梳,指尖都帶着幾分小心翼翼,一下下替她梳着烏黑順滑的長發,聲音帶着哽咽的歡喜:“小姐,您今天真好看。當年在将軍府,奴婢就想着,我們家小姐這般好的人,定要嫁個世間最好的男兒,風風光光地辦一場大婚,如今,終于如願了。”
蘇驚鴻看着鏡中紅了眼眶的青禾,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聲音清冽,卻沒了往日的冷硬,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哭什麽,大喜的日子,該笑才是。”
話雖如此,她的指尖卻輕輕撫上了心口的位置。那裏貼身放着那半枚劍穗,和蕭璟淵的那半枚,剛好能湊成完整的一對。
從揚州初見的驚鴻一瞥,到演武場的劍影流光,從負氣出走的一年江湖漂泊,到戈壁千裏的奔赴重逢,幾經流轉,她終究還是站在了這裏,要成為他名正言順的妃子,要踏入這座她曾以為是牢籠的紫禁城。
心底曾有過的抗拒與不安,在蕭璟淵跨越千裏的奔赴裏,在楚明嫣毫無芥蒂的周全裏,在沈清晏親厚如初的陪伴裏,早已煙消雲散。
正梳着發,殿外傳來了宮女恭恭敬敬的通傳聲:“宸妃娘娘駕到——”
蘇驚鴻剛要起身,就見殿門被輕輕推開,沈清晏一身淡紫色的貴妃華服,烏發绾着朝鳳髻,頭戴赤金鑲珠的九鳳钿,眉眼溫柔,帶着淺淺的笑意,提着裙擺快步走了進來。她身後跟着綠蕪,手裏捧着一個描金的妝奁,一看便是添妝的物件。
殿裏的宮女內侍見了沈清晏,連忙齊刷刷地跪倒在地,口稱“宸妃娘娘千歲”。
“都快起來吧,免禮免禮。”沈清晏連忙擺了擺手,腳步沒停,徑直走到妝鏡前,伸手按住了正要起身行禮的蘇驚鴻,指尖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語氣帶着嗔怪,又滿是親昵,“驚鴻姐姐,跟我還這麽客氣做什麽?私下裏,我們一切如故便是,我永遠是那個跟在你身後跑的清晏妹妹。”
她比蘇驚鴻小一歲,兒時在江南,便日日跟在蘇驚鴻身後,姐姐長姐姐短地喊着,被人欺負了,也是蘇驚鴻提着劍替她出頭。如今雖同在後宮,有了君臣尊卑,可這份從小到大的情分,卻半點沒淡。
蘇驚鴻看着她溫柔含笑的眉眼,心裏一暖,也不再執着于行禮,任由她按着自己的肩膀坐好,唇角彎起一抹真切的笑意:“你怎麽來了?我還以為,你要等吉時,去太和殿觀禮呢。”
“大典有皇後娘娘主持,我哪裏用得着早去?”沈清晏笑着擺了擺手,示意綠蕪把妝奁放在案上,自己接過了青禾手裏的桃木梳,站到蘇驚鴻身後,指尖輕輕撫過她烏黑的長發,動作輕柔得不像話,“今日是姐姐的大喜日子,我怎麽能不來替你添妝?小時候你就說,将來我出嫁,你要親自替我描眉,如今換你大婚,我自然要親手替你梳妝。”
青禾見狀,連忙識趣地退到一旁,和綠蕪一起守在殿角,屏聲靜氣,不敢打擾二人。
沈清晏握着桃木梳,一下下替蘇驚鴻梳着長發,嘴裏輕聲念着江南婚嫁的喜話:“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三梳兒孫滿堂……”
念着念着,她的眼眶就紅了,聲音帶着幾分哽咽,卻又滿是歡喜:“當年在江南,你提着劍護着我的時候,我就在想,誰能有這麽好的福氣,娶到我的驚鴻姐姐,如今姐姐要嫁給陛下,有了歸宿,我真替你高興。”
蘇驚鴻看着鏡中紅了眼的沈清晏,鼻尖微微發酸,輕聲道:“傻丫頭,哭什麽。你不也一樣,守了六年,終究也得償所願了。”
“我不一樣的。”沈清晏搖了搖頭,替她将長發绾起,指尖捏着赤金銜珠的鳳簪,小心翼翼地固定在發髻上,聲音溫柔又認真,“我所求的,不過是能陪在他身邊,安安穩穩就夠了。可姐姐你不一樣,陛下為了你,肯放下帝王的架子,千裏奔赴,肯容着你的性子,給你旁人沒有的體面,這份心意,比什麽都珍貴。”
她放下梳子,拿起案上的螺子黛,俯身站在妝鏡前,微微側着身,替蘇驚鴻細細描眉。她的動作極輕,指尖穩得很,一筆一劃,描出的遠山眉清隽又溫柔,恰好襯得蘇驚鴻清冷的眉眼,添了幾分新婚的柔意。
“還記得小時候嗎?”沈清晏一邊描眉,一邊笑着跟她唠着過往,“那年你帶我去湖邊看花燈,我被幾個世家子弟調戲,你二話不說就沖了上去,把他們打得鼻青臉腫,回來被蘇伯母罰抄了兩個時辰女戒,也半句沒提是為了我。那時候我就想,這輩子,我都要跟着姐姐,報答姐姐。”
蘇驚鴻看着鏡中近在咫尺的沈清晏,眼底的溫柔藏都藏不住,輕聲道:“都過去這麽多年了,還記得這些做什麽。”
“怎麽能忘?”沈清晏替她描完眉,放下螺子黛,拿起胭脂,細細替她暈開頰邊的紅,笑着道,“如今我們都在這宮裏,能日日相見,互相作伴,再也不用像從前那樣,隔着千山萬水,好幾年都難以相見。”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滿室都是融融的暖意,哪裏有半分後宮妃嫔的隔閡與算計,只有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情深,親昵又自然。
正替蘇驚鴻點着唇脂,殿外又傳來了宮女的通傳聲:“淑貴人駕到。”
蘇月瑤一身水粉色的宮裝,裙擺繡着淺淡的桃花紋飾,未戴繁複的頭面,只簪了幾支珍珠步搖,襯得她肌膚瑩白,眉眼嬌俏,正是二八年華最動人的模樣。她提着裙擺,帶着小蓮,輕手輕腳地走進來。
進了殿,她先對着沈清晏恭恭敬敬地屈膝行了福禮,聲音細細軟軟的:“妾身參見宸妃娘娘。”
又轉過身,對着妝鏡前的蘇驚鴻,認認真真地福了一禮,眉眼彎彎,滿是真切的歡喜:“月瑤恭賀靖妃娘娘大喜。”
殿裏的宮人剛要行禮,蘇月瑤連忙擺了擺手,細聲細氣道:“都起來吧,今日是娘娘的大喜日子,不必多禮。”
她位份低微,是沒有資格出席太和殿的冊封大典的。可她心裏清楚,蘇驚鴻是陛下最寵愛的人,是鎮南将軍府的大小姐,更是皇後和宸妃的好姐妹。她雖然沒有資格去大典觀禮,所以便趕在吉時之前,早早過來道賀,既全了禮數,也想表達心意。
蘇驚鴻看着她乖巧恭順的樣子,微微颔首,溫聲道:“起來吧,多謝你過來。”
沈清晏也笑着扶起她,道:“妹妹有心了,快過來坐。”
“謝娘娘。”蘇月瑤乖巧地應了,卻沒坐,只是走到妝鏡前,看着蘇驚鴻描了一半的妝,又看了看案上的首飾,眼睛亮晶晶的,帶着幾分小心翼翼的期盼,對着沈清晏軟聲道:“宸妃娘娘,若是您不介意,月瑤能不能替靖妃娘娘挽發梳妝?我在家的時候,常給母親挽發,手藝還過得去,絕不對把娘娘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她年紀最小,性子又軟,說話溫溫柔柔的,眼裏滿是懇切與希冀。沈清晏看着她這副乖巧的樣子,哪裏會不答應,笑着把手裏的赤金步搖遞給她,道:“好啊,那便辛苦妹妹了。”
“欸!”蘇月瑤立刻喜滋滋地應了,接過步搖,站到蘇驚鴻身後,指尖輕輕撫過她的長發,動作輕柔又利落,挽發的手法娴熟又好看,半點不比宮裏的尚宮差。
她一邊挽發,一邊細聲細氣地說着吉祥話,聲音軟軟糯糯的,聽得人心裏熨帖。蘇驚鴻平日裏雖清冷,卻也不是不近人情,看着她這般懂事恭順,心裏也多了幾分溫和,由着她替自己绾發插簪,沒說半分阻攔的話。
殿裏的氣氛正融融恰恰,忽然就聽見殿外傳來了李德全那熟悉的、壓着笑意的尖細嗓音:“陛下駕到——”
一句話,讓殿裏的所有人都頓住了動作。
按大靖法度,大婚之前,新人是不能見面的,更何況是帝王冊封妃嫔,吉時未到,皇帝更是不該親臨妃嫔宮殿。可蕭璟淵從來就不是守着死規矩的人,他想做的事,哪裏是禮制能攔得住的。
殿裏的宮女內侍瞬間齊刷刷地跪倒在地,口呼“萬歲”。蘇月瑤也連忙停下手裏的動作,退到一旁,屈膝行禮;沈清晏也斂了笑意,微微躬身,準備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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