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赴廣陵,餘生皆為卿(1/2)
錦書赴廣陵,餘生皆為卿
錦書赴廣陵,餘生皆為卿
永鴻元年,九月十七,晨。
暮秋的晨光剛漫過紫禁城的角樓,金紅的光透過養心殿的菱花窗,斜斜灑在朱紅禦案上,明黃的宣紙鋪得平平整整,狼毫筆飽蘸濃墨,懸在紙頁上方。蕭璟淵一身石青色常服,烏發用玉冠束起,眉眼間沒了往日處理政務的冷硬,只剩滿溢的溫柔與鄭重,指尖捏着筆杆,落筆時字字沉穩,筆鋒裏藏着壓不住的歡喜。
昨日在驚鴻的院落裏,與楚明嫣一同定下了大婚的吉日,一夜安睡,天不亮他便起身來了養心殿,他要寫冊封的聖旨和一封家書。
第一封信,是寫給蘇忘機的。他落筆極緩,帶着徒弟的恭敬與晚輩的懇切,言明已尋回蘇驚鴻,二人兩情相悅,情定終身,欽天監擇也拟訂好了日子,寫自己将親自陪驚鴻回揚州登門求親,不日便抵廣陵,望師傅與師娘應允這門婚事,洋洋灑灑,寫了好幾頁紙。
沒有居高臨下的聖旨威壓,只有準女婿登門求親的鄭重,還有對蘇忘機這位授業恩師的敬重。他寫了改,改了謄,連措辭都反複琢磨,生怕用詞不妥當,失了對蘇忘機的尊重。直到李德全輕手輕腳進來換了第三回熱茶,才終于落了最後一筆。
“李德全,”蕭璟淵拿起晾着的信,指尖輕輕撫過墨跡,“着人快馬加鞭,先一步送往揚州鎮南将軍府,務必親手交到蘇将軍手裏,不得有誤。”
“嗻!奴才這就去安排!”李德全躬身接過信件,心裏清楚的很,陛下明明可以用聖旨強行納妃,但為了不讓蘇家覺的用皇權壓人,所以才改用了這種方式。
至于聖旨,是冊封蘇驚鴻的旨意。
蕭璟淵重新鋪好明黃宣紙,提筆時眼底的鄭重更甚。他早已與楚明嫣議定,封蘇驚鴻為靖妃,位份在宸妃沈清晏之下,賜居靖寧宮——便是她回京後一直住着的那處宮殿,如今正式賜了名,取“靖”字,既是合了大靖的國號,也是取“歲月靜安,驚鴻永安”的意思。
诏書上字字句句,都寫得懇切,哪怕位份定了在宸妃之下,也要給她最高的體面,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待蘇府應允婚事,便由皇後楚明嫣親自昭告天下,先定名分,再辦大婚,既是對蘇家的尊重,也是告訴全天下,蘇驚鴻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做完這些,日頭已經升得高了。蕭璟淵放下筆,召來了內務府總管,細細吩咐迎親的事宜:備十裏紅妝的儀仗、鳳冠霞帔、一應陳設,走京杭大運河南下揚州。
“記住了,”蕭璟淵指尖叩着禦案,語氣嚴肅,“南下的路上,不許敲鑼打鼓,不許驚擾沿途百姓,也不許沿途州府官員出城拜迎,一切從簡,只安安穩穩把東西送到揚州便是。等接到靖妃娘娘,回京的路上……”蕭璟淵頓了一頓,唇角勾起一抹溫柔,“便按着最高的禮制來,鑼鼓喧天,旌旗全開,沿途州府,按制迎駕。朕要讓全天下都知道,蘇驚鴻是朕要娶的人。”
內務府總管愣了一下,連忙躬身應下,心裏卻暗自咋舌。往日裏皇家婚娶,哪一次不是儀仗煊赫,唯恐天下人不知,陛下倒好,去的時候悄無聲息,想來是要把所有的風光排場,都留給接蘇娘娘回京的時候。
“嗻!奴才都記下了!定辦得妥妥當當!”
次日,一切安排妥當。迎親的隊伍由內務府總管親自帶隊,載着滿滿二十船的紅妝儀仗,順着京杭大運河,悄無聲息地南下揚州,一路不聲張,不擾民,只按着蕭璟淵的吩咐,穩穩往廣陵去。
出發這天,永定門外。蕭璟淵與蘇驚鴻早已翻身上馬,只帶了二十名精銳親衛,張嶺與李德全随行,輕車簡從,往揚州而去。
暮秋的天,晴好的時候居多。萬裏無雲的日子裏,二人便并辔策馬,從京畿到齊魯大地,再入江淮地界,沿途的秋景鋪展開來,田疇裏的稻穗翻着金浪,道旁的白楊葉子簌簌作響,風卷着稻香撲在臉上,清清爽爽的。
蘇驚鴻一身石榴紅的勁裝,長發高束,腰間懸着長劍,策馬揚鞭時衣袂翻飛,像一團燒起來的火,眉眼間滿是肆意的飒爽。她總愛故意催馬跑在前頭,跑出一段路,便勒住馬缰,回頭看着追上來的蕭璟淵,挑眉笑他:“陛下這騎術,還是沒長進啊,連我都追不上,還怎麽護着我?”
蕭璟淵催馬追上她,與她并肩而行,看着她被風吹起的發絲,眼底滿是化不開的寵溺:“不是我追不上,是舍不得讓我的蘇女俠落了下風。”
遇上陰雨天,秋雨淅淅瀝瀝打在官道上,泥濘難行,二人便棄了馬,進了寬敞的馬車裏。馬車裏鋪着厚厚的駝絨毯,小幾上擺着熱茶點心,角落裏燃着小小的暖爐,隔絕了外頭的風雨寒意。
二人并肩靠在軟榻上,說着當年在揚州的舊事,說他當年笨手笨腳學劍,被她罵了無數回;說他當年為了跟她多說一句話,天天守在演武場,被蘇忘機罰抄了無數遍兵法。
說着說着,蘇驚鴻便故意往他身邊湊了湊,指尖輕輕劃過他的手背,眼尾上挑,帶着慣有的戲谑,聲音壓得低低的,像羽毛似的掃在他心上:“陛下,這一路南下,身邊可沒有清晏、月瑤陪着了,要是忍不住了,可沒處纾解了。”
溫熱的指尖劃過肌膚,蕭璟淵的呼吸瞬間一滞,手忙腳亂地想抓住她作亂的手,又被她笑着躲開。他看着她笑得眉眼彎彎的樣子,又氣又無奈,只能在心裏狠狠腹诽:你就得意吧,等大婚那日,看我怎麽好好收拾你,讓你再敢這般嘴硬撩撥我。
可腹诽歸腹诽,他看着她眼裏的星光,心裏卻甘之如饴。他守着大婚之夜的承諾,不肯逾矩半分,可被她這般挑逗,心火四起,屬實自作自受。
行至江淮地界的琅琊山時,正遇上一夥占山為王的匪寇,攔了官道劫道。二十七八名山匪揮舞着砍刀,嗷嗷叫着沖過來,張口就要買路錢。
張嶺帶着親衛剛要拔刀,蘇驚鴻卻已經長劍出鞘,清越的劍鳴聲劃破秋雨,她足尖在馬镫上一點,縱身躍下馬背,流雲劍招如行雲流水般施展開來,劍尖避實擊虛,不過三招,便挑飛了匪首手裏的砍刀,反手一劍刺傷了對方的胳膊。
蕭璟淵見狀,揮退了想要幫忙的侍衛,也立刻拔劍出鞘,縱身躍到她身側,與她并肩而立。二人的劍法本就同出一脈,配合默契,一個淩厲快絕,一個沉穩有度,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就把十幾名山匪盡數制服,捆了個結結實實,交給了張嶺,讓他送往當地官府。
雨停了,天邊挂起一道淡淡的彩虹。蕭璟淵收劍入鞘,伸手替她拂去鬓邊沾着的雨珠,眼底滿是藏不住的驕傲與歡喜:“我的蘇女俠,還是這麽厲害。”
蘇驚鴻白了他一眼,收劍回鞘,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嘴上依舊不饒人:“也就這點本事,還好意思說?要不是我,你今日就要被山匪劫了去了。”
話雖這麽說,她卻伸手替他拍了拍衣擺上的泥點,動作輕柔,藏不住的愛意,都落在這細微的動作裏。
一路走走停停,打打鬧鬧,晴好時策馬奔騰,落雨時車廂裏閑話,遇着不平事便拔劍相助,日子過得潇灑又惬意。十月初一的清晨,薄霧還未散盡,揚州城的輪廓便出現在了眼前。
廣陵的晨霧裹着秦淮河的水汽,混着兩岸的芙蓉花香,清清爽爽的。鎮南将軍府門前,早已得了加急的聖旨,蘇忘機一大早就率着全府上下,整整齊齊跪在府門前的青石板上,等着聖駕到來。
蕭璟淵翻身下馬,看到跪在地上的一行人,立刻快步上前,擡手虛扶蘇忘機的胳膊,語氣急切又恭敬:“師傅,快起來!今日我不是帝王,只是來求娶您女兒的徒弟,是來見岳父母的晚輩,不用行如此大禮。”
他這一聲“師傅”,喊得情真意切,半點帝王架子都沒有,依舊是當年那個恭恭敬敬向他學劍的少年。
蘇忘機看着他,又側頭看了看旁邊一身紅衣,眉眼含笑的女兒,眼裏滿是欣慰,躬身道:“臣,遵旨。”才帶着全府上下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蘇驚鴻剛走到府門前,就看見二門裏,母親早已紅了眼眶,快步朝着她奔過來。
“鴻兒!我的驚鴻!”蘇母一把抱住她,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手緊緊攥着她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聲音哽咽,“你這一走就是一年多,怎麽這麽狠心?連個信都不往家捎,娘天天都在想你,夜夜都睡不安穩,你可算回來了!”
母親的懷抱溫暖又熟悉,讓蘇驚鴻繃了一路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破了防。她伸手回抱住母親,鼻尖一酸,眼淚也跟着掉了下來,埋在母親懷裏,聲音悶悶的:“娘,我回來了,讓您和爹擔心了。”蘇母輕輕拍着她的背,哽咽着問:“這一年多你都去了哪裏?在外頭都經歷了些什麽,有沒有遇到危險?。”
蘇驚鴻扶了母親,只說自己一路平安順遂,無憂無慮。絕口不提風餐露宿的苦,也不提孤身一人的難,怕母親聽了更心疼。
蘇母聽着,一邊哭一邊拍着她的背,撫過她手心上的薄繭,心疼得不行:“傻孩子,娘還不知道你,嘴硬的很,淨挑好的說,不說了,不說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母女二人正抱着哭,旁邊傳來一聲帶着哭腔的“小姐”,青禾穿着一身碧色襦裙,快步跑過來,噗通一聲跪在蘇驚鴻面前,眼淚掉得止不住:“小姐,您可算回來了!奴婢天天都在盼着您回來,您要是再不回來,奴婢就要自己出去找您了!”
青禾是她從小帶到大的貼身侍女,當年她賭氣出走,沒帶青禾在身邊,這一年多,青禾在府裏,日日替她守着院子,盼着她回來。
蘇驚鴻連忙伸手扶起她,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淚,笑着道:“哭什麽,我這不是好好回來了嗎?以後,再也不走了。”
青禾重重地點了點頭,扶着她的胳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眼睛卻牢牢黏在她身上,生怕一錯眼,自家小姐又不見了。
寒暄過後,一行人進了府,到了正廳分賓主坐下,侍女奉了熱茶上來。蕭璟淵放下茶盞,不等蘇忘機開口,便率先起身,對着蘇忘機和蘇母,深深鞠了一躬,神色鄭重無比。
“師傅,師娘,”他的聲音沉穩,字字句句都帶着十足的誠意,“今日我來,不為別的,一來是兌現承諾,當年我親口說要把驚鴻給二老找回來,如今我做到了;二來是親自登門求親。我與驚鴻兩情相悅,早已定下心意,此前是我不懂事,害她傷心難過,讓她受了一年的颠沛流離之苦,是我的不是。”
“往後,我定用一生護着她,寵她,愛她,絕不讓她再受半分委屈,半分風雨。我已與皇後商讨過了,十月廿八為大婚吉日,想求師傅師娘應允,将驚鴻許配于我。我定以貴妃之禮,十裏紅妝,風風光光娶她入宮,此生此世,絕不負她。”
他說完,再次深深躬身,等着二老的答複,指尖微微收緊,竟帶着幾分少年人求娶心上人的緊張。
蘇忘機看着他,又轉頭看向旁邊的女兒。蘇驚鴻坐在那裏,耳尖泛紅、脊背卻挺得筆直,沒有半分扭捏,擡眼看向蕭璟淵的目光裏,滿是藏不住的愛意與篤定。他哪裏還會不明白,哈哈大笑一聲,上前一步扶起蕭璟淵,道:“陛下言重了。驚鴻這孩子,自小被我們寵壞了,性子驕縱,愛耍小脾氣,唯有陛下能容着她,護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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