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兩相盼,坤寧定京華 下(2/2)
可泛紅的眼眶,和微微發顫的肩膀,卻藏不住她的情緒。
她吸了吸鼻子,穩了穩心神,又問起了府裏的瑣事,問了問南疆的情況,問了問京裏的事。蘇青和蘇墨一一回了,說了家裏沒事,邊關也穩;說京城動向,還說蕭璟淵下旨找她,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找了快一年了,比将軍派出去的人還要多。
蘇驚鴻聽着,沒說話,只是指尖摩挲着劍鞘上的紋路,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暈開了一絲甜蜜。
她擡眼,撇了一眼旁邊站着的四個手足無措的大內侍衛,輕飄飄地問了一句:“他,到哪了?”
四個侍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嘴唇動了動,卻誰也不敢開口。張大人離開前特意吩咐過,不能洩露行蹤,免得蘇大小姐又策馬走了,他們哪裏敢說。
蘇驚鴻看着他們這副樣子,嗤笑了一聲,也沒再追問,只是擺了擺手:“行了,別在外面站着了,進廟裏來吧。夜裏戈壁冷,別凍出好歹來,回頭他找我要人,我可賠不起。”
四個侍衛愣了一下,随即臉上露出喜色,連忙躬身道謝,小心翼翼地走到篝火旁坐下,依舊不敢靠近她半步。
蘇驚鴻沒再理他們,只是拉着蘇青和蘇墨,坐在篝火旁,唠起了這一年的事。
她說她去了巴蜀的青城山,斬了占山為王、欺壓百姓的匪首,當地的百姓給她立了長生牌;說她去了敦煌,看了莫高窟的壁畫,在鳴沙山騎了駱駝,看了長河落日;說她在玉門關外,幫着商隊擋了三回馬匪,練了一年的劍,劍法比在揚州的時候,精進了不少。
她說得雲淡風輕,仿佛這一年的風霜雨雪,都只是尋常風景。可蘇青和蘇墨聽着,卻紅了眼眶。他們知道,自家大小姐從小在将軍府裏嬌生慣養,哪裏吃過這些苦,風餐露宿,刀口舔血,不過是心裏憋着一口氣,無處發洩罷了。
幾人就着篝火,唠了整整半宿,直到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戈壁的晨霧漫了進來,蘇青和蘇墨才靠着土牆,沉沉睡了過去,四個侍衛也輪流守夜,歇了下來。
破廟裏終于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篝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聲。
蘇驚鴻靠在土牆邊,沒有睡。她從劍鞘的暗袋裏,摸出了那半枚斷了的鴻雁劍穗,指尖輕輕摩挲着那只缺了翅膀的鴻雁,篝火的光落在她的臉上,映着她眼底藏了一年的、不肯承認的柔軟。
她心裏,終究是騙不了自己的。
當年在揚州,她氣的從來都不是他找了蘇月瑤,氣的是他不信她的心意,非要逼她表态;氣的是自己明明動了心,明明在他一次次表白的時候,早就亂了心跳,卻偏偏嘴硬,不肯說一句軟話,把兩人都逼到了這個地步。
這一年浪跡天涯,她看遍了山河湖海,見遍了人間百态,看似潇灑自在,可午夜夢回,總會想起在将軍府,那個少年看着她時,眼裏藏不住的愛意。總會想起秦淮河畔,他站在柳樹下,紅着臉跟她說“我喜歡你”的樣子。
她嘴上說着不想入深宮,不願跟別的女人争一個男人的恩寵,可心裏卻忍不住想,與他共度餘生,也不是不行。
可如今他正披星戴月,從紫禁城,跑到這荒無人煙的戈壁灘,就為了找她,接她回家。
她指尖把那半枚劍穗攥得更緊了,心跳也跟着快了幾分,聽着外面戈壁上刮過的風聲,總覺得下一刻,就能聽到熟悉的馬蹄聲,就能看到那個少年,策馬而來,站在破廟門口,笑着喊她的名字。
可随即,她又咬了咬唇,在心裏跟自己較勁。
就算他來了,也不能輕易原諒他。得讓他嘗嘗被晾着的滋味,得讓他好好道歉,得讓他知道,她蘇驚鴻,不是他想撩就撩,想氣就氣的。
可眼底的笑意,卻怎麽都藏不住,順着眼角,漫了出來。
戈壁的晨風吹進破廟,卷起地上的枯草,也吹動了她手裏的劍穗。那半只鴻雁,在風裏輕輕晃着,仿佛下一刻,就能和另一頭的半只,湊成一對完整的、展翅翺翔的鴻雁。
而在千裏之外的西行路上,蕭璟淵的馬蹄,正日夜兼程,朝着這片戈壁,疾馳而來。
關山萬裏,終有歸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