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關傳鴻信,紫禁動君心(1/2)
玉關傳鴻信,紫禁動君心
玉關傳鴻信,紫禁動君心
永鴻元年,五月末。
京城的仲夏早已斂盡了殘春的餘韻,日頭一日比一日烈起來,正午的陽光潑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反射出晃眼的金光,連風卷過宮道,都裹着燥人的暑氣。唯有養心殿的窗棂垂着細密的竹簾,擋了外頭的烈日,殿內擺着冰鑒,絲絲涼氣漫開來,壓下了盛夏的燥意,卻壓不住禦案後少年帝王心底,那股攢了一年的、無處安放的焦灼。
朱紅禦案上堆着小山似的奏折,最上面一本江南漕運新政的條陳,朱筆批語剛落了一半,狼毫筆還懸在紙頁上方,墨汁順着筆尖緩緩墜下,在明黃的奏折上暈開一小團墨漬。蕭璟淵卻像是沒察覺一般,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禦案邊緣,目光落在窗外層層疊疊的宮牆上,眼神飄得很遠。
“陛下,喝口雨前龍井潤潤喉吧,這是新貢的獅峰茶,剛沏好的。”李德全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将茶盞放在禦案一角,聲音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位年輕的帝王。
自打登基以來,陛下處理政務素來沉穩果決,從無這般走神的時候,唯有提起那位尋了一年的蘇大小姐,才會露出這般模樣。李德全跟在他身邊多年,哪裏會看不明白,只敢在心裏嘆氣,半句多餘的話都不敢說。
蕭璟淵被他的聲音拉回神,指尖一頓,才發現筆尖的墨汁已經暈花了奏折,随手将狼毫筆擱在筆山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滑過乾澀的喉嚨,卻半點沒壓下心底那股翻來覆去的念頭。
他放下茶盞,指尖輕輕叩着禦案,眉頭微蹙,腦子裏一遍遍過着尋人的路線。
南疆是蘇家的根基之地,蘇忘機鎮守南疆數十年,門生故吏遍布雲貴川廣,若是驚鴻回了南疆,絕不可能瞞過蘇忘機的眼睛。更何況,蘇忘機比他還要着急找女兒,派出去的人比他只多不少,這一年來,南疆翻了個底朝天,半點蹤跡都沒有,她定然不在那裏。
北疆是楚家的地盤,楚铮手握數十萬北疆鐵騎,從雁門關到居庸關,驿站、衛所、商隊,處處都是楚家的眼線。楚明嫣早就遞了信給楚铮,北疆各州府都暗中布了人,若是驚鴻去了北疆,絕無可能悄無聲息,連半點風聲都傳不回來。
算來算去,這大靖萬裏江山,能讓她藏住身形、避開所有人耳目,又合她仗劍江湖性子的,便只剩了兩處——東海的煙瘴群島,或是西域的茫茫戈壁。
東海那邊,他早已派了水師的人,沿着海岸線挨個島嶼排查,至今沒有消息。唯有西域,戈壁連綿,綠洲星散,玉門關內外更是胡漢雜居,商隊、馬匪、江湖客往來不絕,最是容易藏身,也最是難尋。
他派去兩地的人,不是只拿着畫像、聽着描述的普通衙役,全是當年跟着他在揚州待了半年的親衛,都見過他與蘇驚鴻在揚州的點滴,對她的身形、為人、甚至練劍的習慣都爛熟于心;随行的還有蘇忘機派來的一些蘇家老人,是看着蘇驚鴻長大的仆從,別說她只是換了身衣裳、蒙了臉,就算是她易了容,只憑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也能一眼認出自家大小姐。
也只有這樣的人,帶回來的消息才是準的。他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不是當年那個能說走就走的四皇子,再也不能憑着一句“有人見過”,就千裏迢迢跑過去認人。不确定的事,他不能親自去查探,便只能用這最笨、也最穩妥的法子,一點點篩,一寸寸找,能不能尋到,全看天意。
只是這天意,未免太磨人了。
蕭璟淵閉了閉眼,指尖撫上胸口貼身的暗袋,那裏放着那半枚斷了的鴻雁劍穗,絲線早已被他摩挲得發毛,卻依舊被他日日貼身收着,片刻不離身。
一年了。
這山河萬裏,竟再無半分你的蹤跡。
心底的追問,早已在無數個日夜的沉默裏,爛成了無解的執念。
永鴻元年,六月十七。沙洲。
千裏之外的西域沙州,玉門關外的戈壁古道。
正午的日頭懸在頭頂,曬得黃沙泛着燙人的白光,地面蒸騰的熱浪扭曲了遠處的景物,連風刮過來,都帶着灼人的溫度,卷着細碎的沙礫,打在人臉上生疼。道旁連一株耐旱的紅柳都少見,只有幾株枯死的胡楊,皲裂的枝乾伸向灰蒙的天,像一具具沉默的枯骨。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喊殺聲撕破了戈壁的死寂。
數十名騎着駿馬的馬匪,個個蒙着面,手裏揮舞着彎刀,嗷嗷叫着沖向一支十幾人的商隊。商隊的護衛雖拼死抵抗,卻架不住馬匪人多勢衆,不過片刻就折損了大半,眼看就要被馬匪沖散,商隊裏的婦孺吓得縮在駝車後面,哭聲都被馬匪的喊殺聲蓋了過去。
就在這時,一道玄色鑲紅邊的身影,如一道閃電般從道旁的胡楊樹後沖了出來。
蘇驚鴻騎在馬上,腰間的長劍瞬間出鞘,清越的劍鳴聲劃破熱浪,她手腕一轉,流雲劍招順勢而出,劍尖如流星趕月,瞬間挑飛了沖在最前面的馬匪手裏的彎刀,反手一劍,便劃向對方咽喉。
她一身勁裝被風灌得獵獵鼓起,長發高束,臉上蒙着素色面巾,只露出一雙清冷銳利的桃花眼,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只有出手時的乾脆果決。
一年的江湖漂泊,戈壁的風沙,巴蜀的瘴氣,江南的煙雨,早已磨去了她身上揚州大小姐的嬌憨,只餘下江湖俠女的利落與疏朗。可刻在骨子裏的護短與俠氣,卻半點沒改。路見不平,拔劍相助,本就是她練劍的初心,哪怕孤身一人漂泊天涯,也從未變過。
馬匪見突然沖出來一個女子壞了好事,瞬間怒了,分出七八個人,揮舞着彎刀朝着蘇驚鴻圍了過來。
蘇驚鴻勒住馬缰,棗紅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震耳的嘶鳴。她借着馬身騰空的力道,縱身躍下馬背,長劍翻飛,流雲劍招如行雲流水般施展開來,劍尖避實擊虛,招招直指要害,卻又留了分寸,只卸力傷人,不取性命。
可馬匪人數實在太多,個個都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悍不畏死。蘇驚鴻護着身後的商隊婦孺,不敢懈怠半分,只能邊打邊護着衆人慢慢後退,不過片刻,額角就滲出了薄汗,握劍的手也微微發緊。
就在她被三名馬匪纏住,後背露出破綻的瞬間,一陣整齊的馬蹄聲從玉門關的方向疾馳而來,伴随着官兵的喝喊聲:“大膽匪徒!竟敢如此猖狂!放下兵器者,免死!”
一隊身着铠甲的官軍,手持長槍弓弩,疾馳而來,瞬間将馬匪團團圍住。為首的校尉一身铠甲,手持長刀,厲聲下令,官軍們配合默契,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就将頑抗的馬匪盡數斬殺,剩下的幾個也都丢了兵器,跪地投降。
戈壁上終于恢複了安靜,只餘下商隊劫後餘生的啜泣聲,和馬匹不安的響鼻聲。
蘇驚鴻收了劍,劍穗随着她的動作輕輕晃了晃,那半枚斷了的鴻雁,藏在劍鞘的暗袋裏,随着她的動作,輕輕撞着劍鞘內壁。
那校尉翻身下馬,先是了解了一下情況,安撫了商隊衆人,随即轉身走到蘇驚鴻面前,抱了抱拳,語氣客氣卻帶着盤問:“多謝姑娘仗義出手,救了這商隊老小。在下沙州衛所校尉李忠,敢問姑娘高姓大名,從何處來,往何處去?可否有路引在身?”
蘇驚鴻微微颔首,算是回了禮,聲音清冽,隔着面巾,聽不出半分情緒,只淡淡開口:“不過是江湖閑人,路見不平罷了。路引在此,其餘的,就不勞校尉大人費心了。”
她從懷裏掏出一張普通的商旅路引,遞了過去,上面寫的是江湖游俠,從關內來,有邊防憑證,手續齊全,看不出錯漏。
李校尉接過路引看了看,剛想再追問幾句,這時身邊的官兵在他耳邊低語了一聲,他擡頭望向不遠的沙丘,有人對着他隐晦地擺了擺手,做了個“放行”的手勢。他心裏咯噔一下,瞬間明白了什麽,連忙将路引遞了回去,笑着拱了拱手:“原來如此,是在下失禮了。姑娘俠義心腸,令人佩服。既然路引無誤,姑娘自便便是。”
蘇驚鴻接過路引,揣回懷裏,婉拒了商隊給的謝禮,沒再多說一個字,翻身上馬,手腕一甩馬鞭,棗紅馬發出一聲嘶鳴,四蹄翻飛,朝着戈壁深處疾馳而去。玄色的身影很快就融進了漫天黃沙裏。風沙漫卷,那兩道蹄印便再也了無蹤跡。
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戈壁盡頭,沙丘後才走出來幾個人。為首的正是蕭璟淵的貼身親衛張嶺,當年跟着他在揚州待了半年,真正見過的蘇驚鴻練劍,對這位蘇大小姐的模樣、劍招,早已刻在了骨子裏。
他身邊跟着的兩個漢子,正是蘇忘機派來的蘇家老人,蘇青和蘇墨。兩人看着蘇驚鴻消失的方向,眼眶早已紅了,握着刀柄的手青筋都跳了起來,若不是張嶺提前叮囑過不許驚動大小姐,他們早就沖上去認人了。
“張統領,是大小姐!真的是大小姐!”蘇青的聲音都在抖,“那招流雲破月,除了将軍,沒人再能使得出這般神韻。身形、握劍的姿勢,還有策馬的樣子,絕不會錯!”
張嶺重重地點了點頭,懸了一年的心,終于在這一刻落了地,随即又被狂喜填滿。
陛下找了整整一年,從揚州找到京城,從登基前找到登基後,下了無數道聖旨,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終于找到了!
他壓下心底的激動,沉聲吩咐:“蘇青,蘇墨,你們帶四個人,遠遠地跟着蘇小姐,只盯緊動向,絕對不能上前打擾,更不能讓她發現,也絕不能讓她再從眼皮子底下丢了!出了任何差錯,提頭來見!”
“是!屬下明白!”兩人立刻躬身應下,翻身上馬,帶着人,遠遠地朝着蘇驚鴻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腳步放得很輕,只遠遠地吊在後面,半點不敢靠近。
他又讓李忠安撫好商旅,接着巡邏。安排妥當後,張嶺才轉身,牽過早就備好的烏骓馬——這是陛下禦賜的千裏良駒,日行八百,夜行六百,是整個西域最快的馬。他只帶了兩個随從,連行囊都沒收拾,只揣了水囊和乾糧,翻身上馬,對着兩個随從沉聲道:“走!抄近路回京城!換馬不換人,一定要把消息盡快傳回京城,一刻都不能耽擱!”
話音落,馬鞭狠狠一甩,烏骓馬發出一聲嘶鳴,朝着玉門關的方向疾馳而去,卷起漫天黃沙。
他太清楚這件事對陛下意味着什麽了。
陛下還是皇子的時候,就把這位蘇大小姐放在了心尖上,為了她,不惜求聖旨拜入蘇将軍門下,為了她,在揚州演武場熬了無數個日夜。登基下的第一道聖旨,就是尋她,這半年來,陛下看着各州府遞上來的“查無下落”的奏折,眼底的光一日比一日暗,夜裏常常一個人在養心殿坐到天明,一坐就是一夜。
如今終于找到了人,他必須以最快的速度,把這個消息帶回京城,帶到陛
這一路,張嶺真的做到了換馬不換人。身背龍旗,沿途無一人敢阻攔刁難。
到了驿站,換上早已備好快馬,水和乾糧都在馬背上吃,夜裏只歇一個時辰,其餘時間全在馬上疾馳。從玉門關到長安,從長安到洛陽,再從洛陽到京城,五千裏路,他只用了七日七夜。
等沖到京城的時候,烏骓馬的馬蹄都磨出了血,口吐白沫,幾乎站不穩了。張嶺自己也熬得眼底布滿了紅血絲,嘴唇乾裂起皮,臉上沾着塵土,衣衫被汗水浸透又曬乾,結了一層白霜,整個人像是從沙堆裏撈出來的,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宮門處的禁軍見他這副模樣,剛想盤問,就見他掏出了“如朕親臨”的腰牌,亮明了身份,禁軍瞬間不敢阻攔,立刻開了側門放他進去。張嶺連馬都來不及拴,跌跌撞撞地沖進皇宮,一路朝着養心殿狂奔而去。
養心殿內,蕭璟淵剛批完朝臣的奏折,正捏着眉心,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腦子裏還在琢磨着,東西兩域的人,怎麽還是一點消息都沒有。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了李德全跌跌撞撞的腳步聲,連規矩都顧不上了,人還沒進殿,聲音就先傳了進來,抖得不成樣子:“陛下!陛下!大喜!大喜啊!”
蕭璟淵猛地睜開眼,心裏咯噔一下,瞬間坐直了身子,厲聲問道:“什麽事?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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