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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光承雨露,深宵思舊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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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光承雨露,深宵思舊人

瑤光承雨露,深宵思舊人

永鴻元年,五月,清晨。

玉門關外的戈壁荒原,晨霧還未散盡,淡青色的煙霭裹着細碎的沙礫,被晨風卷着,掠過枯黃的芨芨草,在龜裂的古道上打着旋兒。天剛蒙蒙亮,東方的天際線剛破開一點魚肚白,朝陽還沒躍出祁連山的輪廓,戈壁上的風還帶着夜裏的寒意,刮在人臉上,帶着細沙的粗粝感。

蘇驚鴻勒着馬缰,立在道旁的老胡楊樹下。

百年的胡楊樹乾皲裂如溝壑,枝桠光禿禿地伸向灰蒙的天,像一只枯瘦的手,攥着這荒原的晨霧。她身下的棗紅馬打了個響鼻,噴着白氣,不耐煩地刨了刨蹄子,揚起一陣黃沙,卻被她指尖輕輕一收馬缰,便立刻安分了下來。

她早已換下了那身招眼的紅衣,穿了一身玄色鑲紅邊的勁裝,長發高束在頭頂,只一根磨得光滑的紅繩系着,臉上蒙着半幅素色面巾,只露出一雙清冷銳利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藏着江湖風霜磨出來的疏朗,也藏着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化不開的悵然。

腰間的長劍随着馬匹的動作輕輕晃動,劍鞘上的暗袋裏,那半枚斷了的鴻雁劍穗,正被她的指尖隔着皮革,輕輕摩挲着。

棗紅馬依舊信步往前走着,馬蹄踏在松軟的黃沙上,只留下淺淺的蹄印。她沒有方向,也沒有刻意的歸處,就這麽任由馬匹帶着自己,沿着古道慢慢往前走。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日頭漸漸升了起來,晨霧散盡,戈壁上的溫度一點點升了上來。道旁漸漸出現了一個簡陋的茶攤,幾根木杆支着茅草棚,擺着幾張歪歪扭扭的木桌,幾個往來關內關外的客商正坐在棚下歇腳,喝着粗茶,說着閑話,人聲混着風,飄了過來。

蘇驚鴻勒住馬缰,棗紅馬穩穩停在了胡楊樹下。她沒有靠近茶攤,只是翻身下馬,将馬拴在樹乾上,背靠着粗糙的樹皮站着,像一株沉默的紅柳,融在這戈壁的晨光裏,不惹眼,卻又帶着一身藏不住的鋒芒。

茶攤裏的閑話,順着風,清清楚楚地飄進了她的耳朵裏。

“……欸,跟你們說,當初那道尋人的文書,如今賞金又漲了!”一個粗嗓門的客商喝了口粗茶,咋咋呼呼地說着,“之前是尋到者賞白銀千兩,晉九品巡檢,如今直接加到了黃金百兩,還能實授八品縣尉!我滴乖乖,就為了找一個女子?這女子到底是什麽來頭,值得陛下如此大動乾戈?”

“嗨,你懂什麽?”旁邊一個年長些的客商擺了擺手,壓低了聲音,“我聽京城的親戚說,這位蘇姑娘,那可不是普通人,那是鎮南将軍的獨生女啊!當年陛下還是皇子的時候,在揚州對人家一見鐘情,費了多大的心思,結果鬧了誤會,人家姑娘仗劍走天涯了。陛下登基第一道聖旨,就是尋她,這都快半年了,愣是沒找到。”

“啧啧,陛下也是個癡情種啊。後宮裏各位娘娘都是人間絕色,可陛下心裏,還記挂着這位蘇姑娘呢。也不知是何等天仙似的人物,能讓陛下這般心心念念。”

“誰知道呢……只是這天下之大,人家姑娘若是鐵了心要躲,就算陛下把整個大靖翻過來,也未必能找到啊……”

幾人唏噓一陣,話音漸漸壓低,聊到了深處。

另一個客商湊近,聲音壓得極低:“我還聽說,陛下當年決意奪嫡争權,從頭到尾,本就是為了這位蘇姑娘。”

旁人神色一緊,連忙制止:“慎言!你不要命了?如今西域官軍增派了一倍,四處都是耳目,妄議天家,那可是殺頭的大罪!當心禍從口出!”

那人立刻閉了嘴,衆人也不再提及皇家半分,閑談就此打住。

蘇驚鴻背靠着樹乾,指尖隔着劍鞘,死死攥住了那半枚劍穗,指節緊繃,手背上的青筋輕輕跳了一下。

面巾下的唇瓣,被她死死咬着,嘗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方才市井間那些閑談還在耳畔回響,她心口重重一沉。

她從前只糾結于揚州的誤會、一時的委屈,從未真正看清——蕭璟淵這一路九死一生奪下江山,不惜攪動朝野、遍尋天下,原來從始至終,根源都系在她一人身上。

那不是帝王一時興起的偏愛,是賭上性命與皇權的執念。

這份重量驟然砸在心頭,讓她長久以來的賭氣與逃避,忽然有了不一樣的意味。

旁人都覺得她在躲、在逃。可她自己明白,那不是逃,是在等。

等他再尋得認真一點,等他再把當年那句被誤會攔腰截斷的心意,說得再明白一點。

她原本怕他真的忘了她,怕他當年的表白不過是一時興起,怕她等了一年,終究只是一場空。

如今得知他的心意,她心裏也默默的做出了決斷。

四方宮牆她不是不怕,深宮的勾心鬥角她不是不懂。若他能再認認真真地跟她說一句喜歡,再明明白白地跟她解釋當年的誤會,為了他,她願意試着改變,學着适應這樣的生活。她其實,早就想回頭了,只是拉不下臉面罷了。

若他真的尋到了自己,這一次,她不鬧,也不躲。

四野茫茫,風聲卷着戈壁的粗粝,掠過她的耳畔。她立在原地,半晌未動,垂在身側的手,終于緩緩松開了那枚劍穗。

她擡眼,望向東方玉門關的方向,那裏是關內,是通往京城的路。

棗紅馬仿佛察覺到了她的心思,再次打了個響鼻,用腦袋蹭了蹭她的胳膊。她擡手,輕輕撫過馬頸上溫熱的皮毛,指尖微微發顫,最終還是翻身上馬,卻沒有調轉馬頭往關內去,只是再次揮了揮馬鞭,朝着戈壁更深處走去。

再等等。

她在心裏對自己說。

再等他一步。

永鴻元年,五月十七。京城。

紫禁城瑤光殿的暖閣裏,仲夏的晨光早已透過菱花窗棂,灑了滿室金輝。

窗外的芍藥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甜絲絲的香氣順着敞開的窗縫飄進來,混着屋裏淡淡的龍涎香,暖融融的,裹着昨夜未散的缱绻氣息。

蘇月瑤早就醒了。

她赤着上身,安安靜靜地趴在蕭璟淵的胸口,烏黑的長發散了滿枕,也散了他一身。初經人事的身子還帶着昨夜的酸軟,脖頸、鎖骨上,處處都是他留下的紅痕,臉頰上的潮紅還未褪盡,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吵醒了身側的人。

她的指尖輕輕劃過他硬朗的下颌線,動作輕柔,不敢太用力,只敢小心翼翼地碰一下,就立刻收回來,像只偷食的小兔子,心髒跳得飛快。

眼底卻滿是化不開的歡喜與珍視。

她終于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給了他。

當年在揚州城南的梧桐巷,她第一次見他,只當自己是枚用來刺激旁人的棋子,心裏早已做好了被棄之如敝履的準備。

她想起了第一次見他的夜晚,侍女将她打扮的花枝招展,送入他房中的時候、當房裏只剩彼此的時候,她從他的眼神裏看到了欲望,那眼神她不陌生,那是一些世家子弟觊觎的目光,他原本想眼前這人會跟那些人一樣,是饞自己的身子。她無力反抗,心裏已然認命。

可他沒有。他克制住了。

後來,他待自己禮敬有加,從未有過半分唐突;耐着性子教她讀書寫字,撫琴作畫;給她父親謀了前程,給了她安穩的日子;哪怕是離京前,也給她足夠的體面,許了她一個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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