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關傳鴻信,紫禁動君心(2/2)
“是張嶺!張嶺回來了!”李德全沖進殿內,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裏帶着哭腔,“他從玉門關趕回來的!七日七夜,跑死了三匹馬!他說,他說找到蘇姑娘了!”
“哐當”一聲。
蕭璟淵手裏的狼毫筆瞬間掉在了禦案上,滾落在地,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太急,帶翻了身後的紫檀木椅,椅子重重砸在金磚地上,發出一聲巨響。他像是沒聽見一般,死死地盯着李德全,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連呼吸都亂了:“你說什麽?!張嶺在哪?快!快讓他進來!”
話音剛落,張嶺就踉跄着沖了進來,渾身塵土,連行禮都快站不穩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一個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卻字字清晰:“陛下!卑職幸不辱命!在玉門關外,找到蘇大小姐了!”
蕭璟淵快步走過禦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尖都在發顫,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一雙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眼底翻湧着狂喜、不敢置信、還有壓抑了一年的思念,一字一句地問:“你再說一遍?真的是她?你看清楚了?!”
“卑職看清楚了!絕不會錯!”張嶺連忙點頭,把玉門關外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從馬匪劫商隊,到蘇驚鴻出手相助,再到她使出的流雲劍招,“卑職當年在揚州,親眼見過蘇大小姐在演武場練劍,那招流雲破月,蘇大小姐教陛下的時候,卑職就在旁邊看着,絕對不會認錯!只是比當年更淩厲,更精妙了!”
“還有蘇将軍派來的蘇青、蘇墨兩位兄弟,他們是看着蘇大小姐長大的,當場就認出來了,絕不會有半分差錯!”
蕭璟淵聽着他的話,手指越攥越緊,連呼吸都屏住了。起初的狂喜過後,心底又升起一絲不确定,他怕,怕又是一場空歡喜,怕又是認錯了人。
他松開張嶺的胳膊,猛地轉身,從牆上的劍架上拔出了自己的佩劍,手腕一轉,腳步錯動,長劍如流雲般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劍尖穩穩停在張嶺面前,正是當年蘇驚鴻教他的那招流雲破月。
他的聲音依舊帶着抖,卻又帶着一絲孤注一擲的篤定:“是不是這招?她用的,是不是這招?”
張嶺看着那招劍式,眼睛瞬間亮了,連忙點頭,聲音都高了幾分:“是!就是這招!只是比陛下的劍意更足,靈動也更勝一籌,卑職願拿人頭擔保!”
“哐當”一聲。
長劍從蕭璟淵手裏滑落,掉在金磚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猛地轉過身,背對着張嶺和李德全,肩膀微微顫抖。禦書房裏靜得可怕,只剩下他壓抑的、粗重的呼吸聲,連窗外的蟬鳴都像是瞬間消失了。
張嶺和李德全跪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頭埋得低低的,不敢擡頭看。
他們跟着陛下這麽多年,從未見過陛下這般失态。
深宮七年,受盡冷眼欺辱,陛下沒掉過一滴淚;大婚之後,被太子晉王輪番刁難,被滿朝文武輕視,他沒掉過一滴淚;朱雀街截殺,九死一生,身中數槍,他也沒掉過一滴淚;登基臨朝,面對萬裏江山,千斤重擔壓在肩上,他依舊穩如泰山,沒皺過半分眉。
可此刻,只是聽到了蘇大小姐的消息,這位年輕的帝王,卻背對着他們,肩膀抖得厲害。
一滴滾燙的淚,砸在了禦案鋪着的明黃绫布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積攢了一年的思念、愧疚、心疼、還有終于得償所願的狂喜,在這一刻,盡數沖破了他強撐了一年的堤壩。他以為自己早已在孤苦的歲月裏磨硬了心腸,以為早已在奪嫡的刀光劍影裏學會了不動聲色,可在聽到她消息的這一刻,心底那層裹了許久的硬殼,轟然碎了。
他想到她這一年,孤身一人漂泊江湖,風餐露宿。她一個姑娘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想到當年在揚州,是他糊塗至極,偏用那般幼稚傷人的手段逼她,終是惹得她負氣遠走。
想到她當年在演武場,一身石榴紅勁裝,長劍翻飛,杏眼亮得像盛了星光,罵他笨,卻還是耐着性子,一招一式地教他拆招。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疼得他喘不過氣,眼淚怎麽都止不住。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裏的哽咽,緩緩轉過身。眼底還帶着未散的紅,臉上卻已經恢複了帝王的沉穩,只是聲音裏的沙啞,依舊藏不住。
“起來吧。”他對着跪在地上的張嶺,聲音平靜,“這一趟,你辛苦了。下去領黃金千兩,好好休息,養好了身子,再說後續的事。”
“卑職謝陛下隆恩!”張嶺重重叩首,躬身退了出去。
李德全也識趣地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殿門,把偌大的養心殿,留給了陛下一個人。
殿內終于安靜了下來。
蕭璟淵緩緩走回禦案後,坐下,從貼身的暗袋裏,拿出了那半枚鴻雁劍穗。
他指尖輕輕撫過那只鴻雁,眼底翻湧着無數的念頭。
他想立刻就動身。
快馬加鞭,日夜兼程,趕往玉門關,趕往戈壁深處,去見她。去跟她認認真真地道歉,認認真真地解釋當年的誤會,去跟她再說一次,他對她的心意。
他要把她帶回來,帶回京城,帶到他心裏。哪怕是綁,也要把她綁在自己身邊,這輩子,再也不讓她離開自己的視線半步,再也不讓她受半分風霜之苦。
這個念頭一起,就像野火一樣,在他心裏瘋狂地燒了起來,燒得他渾身血液都沸騰了,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飛到千裏之外的玉門關,飛到她身邊。
可理智,卻又像一根冰冷的鐵鏈,死死地拽住了他。
他不是當年那個可以說走就走的四皇子了。
他是大靖的皇帝,是這萬裏江山的主人。登基不到一年,朝局剛穩,廢太子的舊部還在暗處蠢蠢欲動,北疆的北狄借着秋狩的由頭,在邊境頻頻挑釁,江南的漕運新政剛推行,處處都是阻力,朝堂上的老臣們,還在盯着他的一舉一動。
他走不開。
帝王之身,從來都由不得自己随心所欲。江山社稷在肩,黎民百姓在前,他不能為了一己私情,置整個大靖于不顧,說走就走。
蕭璟淵坐在禦案後,指尖死死攥着那半枚劍穗,手掌松了又緊,緊了又松。
心裏的火與理智的冰,在他腦子裏反複拉扯,翻江倒海。
去?還是不去?
派誰去?去了該怎麽跟她說?她會不會還是不肯見他?會不會還是不肯跟他回來?
無數的念頭在他腦子裏翻來覆去,從午後一直坐到日暮。殿外的天一點點黑了下來,內侍們輕手輕腳地進來,一盞盞點亮了殿內的紅燭,燭火跳動,映着他挺拔的身影,卻照不亮他眼底翻湧的掙紮與執念。
李德全在殿外站了許久,終于還是忍不住輕手輕腳地進來,躬身道:“陛下,坤寧宮那邊,皇後娘娘派人來問了,問您要不要移駕坤寧宮用晚膳,娘娘已經備好了您愛吃的菜。”
蕭璟淵回過神,擺了擺手,聲音帶着幾分疲憊:“不了,告訴皇後,朕今日不去了,讓她和瑾瑜先用吧,不必等朕。”
“是。”李德全躬身應下,又退了出去。
殿內又恢複了寂靜。
他依舊坐在那裏,手裏攥着那半枚劍穗,燭火在他眼底跳動,映着裏面化不開的思念,還有懸而未決的兩難。
他還沒有下定最後的決心,卻已經在心裏,描摹了無數遍奔赴她的路。
千裏之外的戈壁,夜色早已籠罩了茫茫荒原。
破廟的屋頂漏着風,幾株枯草在夜風裏打着旋,唯一的篝火噼啪作響,映着角落裏坐着的紅衣身影。
蘇驚鴻背靠着冰冷的土牆,手裏拎着酒囊,仰頭飲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酒液燒過喉嚨,壓下了戈壁夜裏刺骨的寒意。
她的指尖,正摩挲着那半枚斷了的鴻雁劍穗。腦海裏反複回響着那日聽到的商旅們閑談的內容。
篝火跳動的火焰,映在她清冷的桃花眼裏,晃出細碎的光。她早就發現了身後遠遠跟着的尾巴,或許是故意在衆人面前,使出了那招流雲破月,或許是刻意,讓他們認出了自己。
其中緣由,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她不知道,遠在千裏之外的紫禁城裏,那個她藏在心底一年的少年帝王,正隔着萬裏江山,為她紅了眼眶,動了君心。
她更不知道,他正計劃着,一步步地向她而來,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