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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關藏舊穗,長樂绾新妝 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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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關藏舊穗,長樂绾新妝上

陽關藏舊穗,長樂绾新妝上

永鴻元年,四月十二。

西域的風,總帶着戈壁灘磨出來的粗粝與燥意。仲春的日頭懸在半空,曬得黃沙泛着燙人的白光,遠處的陽關城樓在蒸騰的暑氣裏若隐若現,夯土築就的城牆飽經風霜,在漫天黃沙裏立成一道沉默的剪影,像一頭卧在戈壁上的巨獸,守着中原與西域的分界。

蘇驚鴻騎在棗紅馬上,身子随着馬蹄的颠簸輕輕起伏,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紅衣勁裝,長發高束在頭頂,只一根紅繩系着,臉上蒙着半幅素色面巾,只露出一雙清冷銳利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帶着江湖兒女獨有的利落與疏朗,唯有垂在身側的手,正無意識地摩挲着腰間劍鞘上挂着的半枚劍穗。

那劍穗是大紅的絲線織就,上面繡着的鴻雁只剩了半只翅膀,穗子的斷口處依舊齊整,是被鋒利的劍刃齊齊削斷的痕跡。

這半枚劍穗,她帶在身邊快一年了。

那年揚州的演武場,暮春的風卷着海棠花瓣,她握着長劍與他對練,明明是她占了上風,劍尖都快抵上他的喉結,卻偏偏在他擡眼望過來的那一刻,撞進他眼底毫不掩飾的灼熱裏,心跳驟然失了序,指尖一松,走了神。

就是那一瞬間的分神,他手裏的長劍順勢挑來,沒傷她分毫,只削斷了她劍上的這枚鴻雁穗子。一半落在青石板上,被他撿走揣進了懷裏,另一半,她收了起來,從江南到巴蜀,從巴蜀到隴西,一路走到這西域戈壁,從未離過身。

指尖撫過那斷了的穗子,粗糙的絲線磨得指腹微微發澀,蘇驚鴻的思緒也跟着飄遠了。

她總忍不住想,他撿走的那半枚穗子,還在嗎?

是早就被他随手扔了,還是像她一樣,貼身收着,走到哪裏帶到哪裏?

這段時間,她聽了無數關于他的消息。聽商旅說他從一個不起眼的四皇子,一路走到了儲君之位;又聽關內來的商隊說,他在三個月前登基做了皇帝,成了這大靖萬裏江山的主人;也聽關內來的商隊說,他冊封了鎮國将軍府的楚大小姐為皇後,舉辦了盛大的冊封大典,帝後伉俪情深,羨煞了整個京城。

每一次聽到他的名字,她都裝作毫不在意,仰頭飲盡烈酒,轉身策馬就走,仿佛那個揚州城裏的少年,不過是她江湖路上一場無關緊要的萍水相逢。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夜深人靜時,摸到這半枚劍穗時,心口那密密麻麻的疼,是騙不了人的。

她不屑于和別的女人争一個男人的恩寵,更不願踏入那座吃人的紫禁城,把自己困在四方院落裏,日日盼着帝王的垂憐。

可那份在揚州演武場上,伴着金鐵交鳴生出來的心動,那份被他灼熱目光燙出來的歡喜,終究是刻在了骨血裏,任憑大漠風沙吹了這麽久,也沒能磨去半分。

“蘇女俠!”

身後傳來商隊夥計的喊聲,拉回了蘇驚鴻飄遠的思緒。她猛地回神,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那半枚劍穗,勒住馬缰,棗紅馬打了個響鼻,停下了腳步。

兩個牽着駱駝的夥計快步追了上來,其中一個黑臉漢子咧嘴笑着,嗓門洪亮,帶着商隊人特有的爽朗:“蘇女俠,您這馬也太快了,我們都快跟不上了!您看,前面就是陽關了,過了這關,咱們今晚就能在敦煌城裏歇腳,不用再宿在戈壁灘上了!”

另一個年輕些的夥計湊上來,臉上帶着幾分好奇,笑着打趣:“蘇女俠,方才我們哥幾個還在說呢,聽說咱們這位新登基的陛下,年紀輕輕才十八歲,還是個癡情種呢!這登基才三個月,就下了無數道聖旨,讓各州府尋一位蘇姓紅衣女子,真是上心!”

他頓了頓,看着蘇驚鴻,眼裏的笑意更濃:“對了,女俠您也姓蘇,又正好是一身紅衣,劍法卓絕,跟官府文書上寫的特征一模一樣!您說,陛下找的那位蘇姑娘,不會就是您吧?”

這話一出,兩個夥計都笑了起來,只當是個玩笑。他們跟着蘇驚鴻走了一路,只當她是個仗劍走江湖的俠女,哪裏會真的把她和皇帝要找的人聯系在一起。

蘇驚鴻的指尖猛地收緊,那半枚劍穗的絲線勒得指腹生疼,心口像是被戈壁的風沙狠狠刮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酸澀瞬間湧了上來。

她面上卻半點波瀾都沒露,只是冷冷地瞥了那年輕夥計一眼,聲音清冽,帶着幾分生人勿近的寒意,淡淡開口:“天下姓蘇的多了去了,少在這裏貧嘴。天快黑了,再不趕路,今晚就真的要宿在戈壁裏喂狼了。”

她說完,手腕一甩,馬鞭輕輕抽在馬臀上,棗紅馬發出一聲嘶鳴,四蹄翻飛,再次朝着陽關的方向疾馳而去,紅衣身影在黃沙裏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決絕又潇灑。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策馬狂奔的那一刻,腦子裏不受控制地冒出來一個念頭:若是當初在揚州,她沒有轉身就走,若是當初他表白時,她沒有罵他登徒子,而是點頭應了,如今的她,又該是什麽身份?

是和沈清晏、蘇月瑤一樣,入了他的後宮,得了個妃嫔的位份,日日在深宮裏,等着他的垂憐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狠狠掐滅了。

蘇驚鴻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底閃過一絲澀然。

她蘇驚鴻,這輩子都不會做那樣的事。

就算心裏再惦念,再放不下,她也絕不會回頭,絕不會踏入那座紫禁城。

陽關的城樓越來越近,城門下的守關士兵已經能看得清清楚楚,往來的商隊、駝隊排着隊等着入關,人聲鼎沸,帶着關內獨有的煙火氣。

蘇驚鴻勒住馬缰,擡頭望着“陽關”兩個蒼勁的大字,深吸了一口帶着塵土氣息的風,眼底的那點波瀾盡數斂去,又恢複了往日的清冷疏朗。

她擡手,将那半枚劍穗重新塞回劍鞘的暗袋裏,像是把那份藏在心底的心動,也一并鎖了起來。

“駕——”

馬鞭再次揚起,她策馬朝着城門疾馳而去,沒有半分猶豫,徑直踏入了陽關關內。

她不走了。

這西域大漠,戈壁陽關,江湖路遠,天地廣闊,哪裏都能安身,哪裏都比那座四方皇城自在。

至于那個少年,那個九五之尊的帝王,就當是揚州城裏,一場醒了就散的春夢吧。

千裏之外的京城,早已是初夏光景。

禦道兩側的槐樹開得正盛,一串串雪白的槐花綴滿枝頭,風一吹,細碎的花瓣簌簌落下,混着清甜的香氣,漫遍了整個紫禁城。養心殿的窗棂大開着,暖融融的風卷着槐花香吹進來,拂過禦案上堆積的奏折,也拂過伏案批閱的少年帝王。

蕭璟淵一身明黃常服,烏發用玉冠束起,側臉的線條在日光下顯得愈發硬朗,執筆的手穩而有力,朱筆落在奏折上,批語簡潔利落,早已沒了初登基時的生澀,舉手投足間,盡是帝王的沉穩與威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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