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怒歸塵,情局終弄人 上(1/2)
驚鴻怒歸塵,情局終弄人上
驚鴻怒歸塵,情局終弄人上
靖和十六年,六月末
京口到揚州的官道上,一匹棗紅色的駿馬正四蹄翻飛,卷起漫天塵土,朝着揚州城的方向疾馳而去。馬背上的紅衣身影伏在鞍上,手中的馬鞭甩得獵獵作響,哪怕連日趕路熬得眼底布滿紅血絲,下颌線依舊繃得緊緊的,一身勁裝被風灌得獵獵鼓起,像一團燒得正烈的火,卻裹着化不開的冰。
蘇驚鴻的指節死死攥着馬缰,掌心被磨得通紅發疼,卻半點都感覺不到。腦子裏翻來覆去的,全是青禾偷偷托人送來的消息——四皇子殿下新納了位蘇姓美人,日日
帶着游湖聽曲,寵得滿城皆知,如今更是直接帶進了将軍府演武場,形影不離。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紮在她心上。
她坐在疾馳的馬背上,只覺得心口堵得發悶,一股滔天的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混着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酸澀,燒得她五髒六腑都疼。
是他,先在秦淮河畔的柳樹下,用直白灼熱的眼神看着她,說對她一見鐘情。
是他,費盡心機求了聖旨,拜入父親門下,用無恥賴皮的手段登堂入室,只為了能日日見她。
是他,在演武場上,一招一式都跟着她的劍路走,眼裏的光從來只落在她身上。
她被父親逼着去京口的這一個月,日日對着空落落的院子,腦子裏全是他的身影,一遍遍告訴自己,不必對清晏愧疚,感情的事從無先來後到,跟着本心走就好。她甚至想好了,等回了揚州,若是他再敢表白,她便不再嘴硬,不再躲着他。
可他呢?
不過一個月的光景,他就有了新歡,還鬧得整個揚州城人盡皆知。
對沈清晏,他是始亂終棄,讓人家姑娘等了三年,轉頭就把人抛在腦後;對她,更是虛情假意,那些表白,那些靠近,那些眼底的灼熱,原來都不過是一時興起的撩撥,轉頭就能給了另一個姑娘。
蘇驚鴻咬着下唇,嘗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眼底的怒意更盛,握着馬鞭的手狠狠一甩,駿馬發出一聲震耳的嘶鳴,速度又快了幾分,像一道紅色的閃電,劈開了仲夏正午的驕陽,直直沖向揚州城。
她必須回去,當面問清楚。
她倒要看看,這個姓蕭的,到底長了幾顆心,敢這般玩弄人心。
若是他見了她,立刻丢了那所謂的新歡,忙不疊地過來跟她練劍,跟她解釋,那便說明,這一切都是他故意氣她的,她還能饒他這一次。
可若是他這麽做……
蘇驚鴻的指尖猛地收緊,不敢再往下想。
馬蹄踏過揚州城南門的青石板路,守城的衛兵剛想攔,看清馬背上人的臉,立刻縮了回去,誰不知道這是鎮南将軍府的大小姐,劍法卓絕,性子清冷,誰敢招惹。
駿馬一路沖進将軍府大門,管家剛迎上來,話還沒說出口,就被蘇驚鴻擡手攔住。她翻身下馬,将馬缰随手扔給旁邊的親兵,連沾了塵土的外袍都沒脫,就提着劍,大步流星地朝着演武場的方向走去,腳下的石板路都仿佛被她踏出了火星子。
“大小姐,您怎麽回來了?将軍在書房呢,老奴這就去通傳……”李管家連忙跟在後面,急得滿頭大汗。
“不必了。”蘇驚鴻的聲音冷得像冰,頭都沒回,“我去演武場。”
李管家看着她的背影,心裏咯噔一下,暗叫不好。殿下正帶着那位蘇姑娘在演武場呢,大小姐這時候回來,還帶着一身的火氣,這不是要撞個正着嗎?他連忙轉身往書房跑,要去給将軍報信,卻已經晚了。
演武場裏,正是一派溫軟閑适的光景。
慕夏的日頭正盛,演武場邊的古松撐開濃密的枝葉,遮出一大片陰涼。石桌上擺着剛切好的鮮果,溫着的雨前龍井還冒着袅袅的熱氣,蘇月瑤坐在石凳上,素手輕撥琴弦,一曲溫婉的《高山流水》從指尖流淌而出,琴音清越柔和,像江南的春水,熨帖得人心頭發軟。
蕭璟淵剛練完一套驚塵劍,收劍而立,額角沾着薄汗,月白色的勁裝被汗水浸濕了些許,貼在緊實的肩背上,更襯得身姿挺拔。他聽着琴音,轉頭看向石凳上的姑娘,眼底帶着化不開的溫柔笑意。
琴音落定的瞬間,蘇月瑤立刻起身,端着早已晾好的溫茶,小步走到他面前,屈膝福了福身,聲音軟軟的,像棉花糖一樣:“殿下,喝口茶歇歇吧。”
她的指尖捏着茶杯,微微有些發顫,眼底還藏着一絲怯意。初來将軍府的時候,她是真的怕。這裏是鎮南将軍府,不是寶應縣那個小小的知縣宅邸,府裏的親兵個個帶着沙場的煞氣,連掃地的下人都比她見過的官老爺有氣勢,更何況,她心裏清楚,自己不過是殿下用來激那位蘇大小姐的棋子。
可她不敢違逆。
她太清楚了,若是違逆了殿下的意願,她立刻就會被送回寶應縣,回到那個一眼望到頭的日子裏,父親永遠只能做個小小的知縣,被人随意拿捏,她也只能嫁給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吏,困在後院一輩子。
所以哪怕是怕,哪怕知道自己只是枚棋子,她也認了。
更何況,這些日子相處下來,殿下待她是真的好。他從未有過半分輕薄,教她讀書寫字,陪她下棋撫琴,給她買最好的胭脂首飾,尊重她,護着她,給了她從未有過的體面和安穩。那顆少女的心,早已在這日複一日的溫柔裏,不受控制地淪陷了。
蕭璟淵接過茶杯,指尖不經意間擦過她的指尖,蘇月瑤的臉頰瞬間泛起一層緋紅,連忙低下頭去,不敢看他的眼睛。他忍不住低笑出聲,擡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動作自然又親昵:“琴技又長進了,比昨日彈得還好聽。”
“殿下謬贊了。”蘇月瑤的聲音更軟了,連忙拿出疊得整整齊齊的錦帕,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去額角的薄汗,動作輕柔如月光拂面,生怕碰疼了他,“殿下練了這麽久,快坐下歇歇吧,仔細累着了。”
蕭璟淵順勢坐在石凳上,任由她替自己擦汗,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心裏軟乎乎的。
他這一生,遇過的女子各有風姿,于他而言,分量全然不同。
對比其他人,蘇月瑤是完全不一樣的。
她溫軟、懂事、知進退,永遠安安靜靜地待在他身邊,他累了,她遞茶擦汗;他煩了,她彈琴解憂;他說什麽,她都乖乖聽着,從不反駁,從不逾矩,眼裏只有他一個人。在她這裏,他不用做那個需要步步為營的皇子,不用做那個需要被姐姐照顧的弟弟,不用做那個背負着虧欠的負心人,他只需要做他自己。
這種松弛感,是他在其他三個女人身上,從未體會過的。
他看着眼前比自己小一歲的姑娘,眼底的溫柔更甚,伸手捏了捏她軟乎乎的臉頰,語氣帶着幾分寵溺:“知道了,都聽你的。”
這一幕,恰好被大步沖進演武場的蘇驚鴻,完完整整地看在了眼裏。
她站在演武場的入口,腳步猛地頓住,像被一道驚雷劈中,渾身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涼得徹骨。
眼前的少年,還是那個在演武場上,會因為她一句誇贊就眼睛發亮的少年嗎?
他靠在石凳上,眉眼慵懶溫柔,對着那個素未謀面的姑娘,笑得那樣親昵,那樣自然,捏着人家姑娘的臉頰,眼裏的溫柔,是她從未見過的。而那個姑娘,穿着淡粉色的長裙,眉眼溫軟,怯生生的,卻又滿眼都是他,替他擦汗,給他遞茶,那樣親密無間,仿佛他們才是天生一對。
蘇驚鴻攥着腰間的劍柄,手背上的青筋都跳了起來,胸腔裏的怒意像火山一樣,幾乎要噴薄而出。她想沖上去,一劍挑飛石桌,指着他的鼻子問清楚,問他之前的表白是不是心血來潮,問他費盡心機拜入師門,到底是為了什麽。
可骨子裏的驕傲和清冷,讓她硬生生把這股火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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