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怒歸塵,情局終弄人 上(2/2)
她蘇驚鴻,是鎮南将軍府的大小姐,是仗劍走江湖的俠女,不是哭哭啼啼争風吃醋的閨閣女子。就算要問,也要體體面面地問,不能失了自己的分寸。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翻湧的情緒,擡步朝着兩人走去,腳步沉穩,每一步都像踩在蕭璟淵的心上。
蕭璟淵聽到了腳步聲,也看到了她進來的身影,心裏瞬間樂開了花——果然,這招激将法管用,這丫頭終于忍不住回來了。
面上卻半點聲色不露,甚至連頭都沒擡,依舊慢悠悠地接過蘇月瑤遞來的一顆剝好的蓮子,放進嘴裏,仿佛根本沒看到她這個人。
蘇驚鴻走到他面前站定,冷着聲,一字一句道:“姓蕭的,我回來了,來練劍。”
她的聲音清冽,帶着連日趕路的沙啞,卻依舊硬邦邦的,像她手裏的劍,鋒利,不繞彎子。
蕭璟淵這才慢悠悠地擡起頭,瞥了她一眼,語氣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半點沒有往日裏見到她時的欣喜和熱切:“不了,剛練完一套,累了,歇會兒。”
說完,他轉頭看向蘇月瑤,語氣瞬間軟了下來,帶着笑意:“熱不熱?扇子拿穩些,別累着了手。”
蘇月瑤連忙乖巧地點點頭,拿着團扇,輕輕替他扇着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了一眼站在面前的蘇驚鴻,心裏咯噔一下,連忙低下頭,不敢再多看一眼,手裏的扇子卻搖得更穩了。
蘇驚鴻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拒絕了。
那個從前只要她一句“來練劍”,哪怕正在吃飯都會放下筷子,立刻拎着劍沖過來的蕭璟淵,竟然拒絕了她。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瞬間蓋過了怒意,堵在她的喉嚨口,讓她連呼吸都覺得疼。她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劍柄,指節都泛了白,張了張嘴,想問他為什麽會這樣,可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憑什麽問他?
她是他什麽人?
替沈清晏打抱不平?他只會輕飄飄甩一句“清晏都沒說什麽,你管得着嗎”,就能把她噎得啞口無言。
問他為什麽對自己變了心?她連喜歡都沒敢說出口,連個名分都沒有,有什麽資格質問他的薄情寡義?
蘇驚鴻咬着牙,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冷哼一聲,轉身走到演武場中央,拔出腰間的長劍,對着劍靶狠狠劈了過去。
清越的劍鳴聲劃破空氣,劍招淩厲狠絕,帶着滔天的怒意和無處發洩的委屈,招招直奔要害,劍風掃過,卷起地上的碎石落葉,仿佛那劍靶不是木頭,而是站在不遠處的蕭璟淵。
蕭璟淵坐在石凳上,看似在和蘇月瑤說笑,眼角的餘光卻一直鎖在演武場中央的那道紅色身影上。看着她氣得劍招都亂了,卻硬是憋着不肯再跟他說一句話,只能對着劍靶撒氣,心裏更是樂開了花,暗道:哼,讓你躲着我,讓你二十多天不露面,現在知道急了?
他故意又對着蘇月瑤柔聲道:“出汗了,幫我擦擦。”
蘇月瑤連忙放下扇子,拿起錦帕,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去脖頸間的薄汗,動作輕柔,不敢有半分逾矩。蕭璟淵順勢握住她的手腕,指尖輕輕摩挲着她細膩的肌膚,動作輕佻,卻又恰到好處,半點不越界。
演武場中央,蘇驚鴻一劍劈在劍靶上,實木的劍靶瞬間被劈成了兩半,木屑紛飛。她收了劍,胸口劇烈起伏着,喘着粗氣,回頭看着兩人親密的舉動,眼底的紅血絲更重了,卻硬是咬着牙,轉身就走,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再給他們。
蕭璟淵看着她憤然離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心裏莫名地掠過一絲不安,可很快就被得意壓了下去。他只當她是氣狠了,明日定然還會來,到時候他再稍微松松口,這事也就成了。
他卻不知道,這一次,他真的失算了。
書房裏,蘇忘機剛聽完李管家的急報,說大小姐回來了,正往演武場去,剛起身要往演武場趕,就看到蘇驚鴻紅着眼眶,提着劍,大步沖了進來。
“爹!”蘇驚鴻站在書房門口,聲音帶着壓抑的顫抖,“您告訴我,您當初非要讓我去京口,到底是為了什麽?!”
蘇忘機看着閨女通紅的眼眶,心裏一疼,剛要開口解釋,就被蘇驚鴻打斷了。
“您是為了把我支開,好讓那個姓蕭的,在将軍府裏為所欲為,帶着別的女人登堂入室,是嗎?!”蘇驚鴻的聲音拔高,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卻又立刻擡手擦掉,依舊挺着脊背,像只受傷卻依舊不肯低頭的小獸。
“鴻兒,你聽爹解釋,爹不是這個意思……”蘇忘機連忙上前,想安撫她。
“我不聽!”蘇驚鴻猛地後退一步,搖了搖頭,眼底滿是失望,“爹,您總說為我好,可您從來沒問過我想要什麽!您把我支走這幾天,他就找了新歡,您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她說完,轉身就跑了出去,任憑蘇忘機怎麽喊,都沒有回頭。
蘇忘機站在書房裏,氣得狠狠一拍桌案,紫檀木的桌案都震了震。他先是氣蕭璟淵那個混小子,竟然敢帶着別的女人進他的将軍府,還把他閨女氣成這樣;又氣自己,當初只想着把兩人隔開,沒想到反倒弄巧成拙,讓事情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更氣自己的閨女,怎麽就偏偏看上了這麽個三心二意的混小子!
他轉身就往演武場走,剛進演武場,就看到蕭璟淵正靠在石凳上,蘇月瑤正給他剝着葡萄,兩人說說笑笑,好不惬意。
蘇忘機的臉瞬間黑得像鍋底,額角的青筋都跳了起來,厲聲喝道:“蕭璟淵!你好大的膽子!”
蕭璟淵連忙起身,規規矩矩地對着蘇忘機躬身行禮:“師傅。”
“你還知道叫我師傅?”蘇忘機氣得吹胡子瞪眼,指着他的鼻子罵道,“我讓你在府裏學藝,不是讓你帶着女人來這裏卿卿我我的!你把我将軍府當成什麽地方了?秦淮河的畫舫嗎?!”
“師傅息怒。”蕭璟淵擡起身,色厲內荏地開口說道:“師傅此言差矣。弟子奉旨學藝,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是前幾日剿匪落下的傷,近日練劍總有些力不從心,身邊帶個侍女伺候茶水,擦汗遞水,本就是理所應當。”
他頓了頓,繼續道:“府裏的親兵都是男人,伺候起來多有不便,而且其他侍女又不知弟子的喜好,唯有月瑤跟在弟子身邊久了,最是貼心周到。弟子是當朝皇子,身邊有個侍女伺候,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事?總不能讓弟子練劍練得汗流浃背,連口熱茶都喝不上吧?”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句句都占着理,還擡出了皇子的身份,堵得蘇忘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蘇忘機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差點一口老血吐出來。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小子就是看準了他不能把他怎麽樣!他要是真的對蕭璟淵動了手,或是把他趕出府,傳出去,就是他蘇忘機藐視皇權,不體恤皇子,不肯奉旨教習,這個罪名,他擔不起!
“好!好你個蕭璟淵!”蘇忘機指着他,氣得手都在抖,“你這腦子,倒是都用在對付我身上了!”
罵歸罵,他心裏卻不得不承認,這小子是真的腦子活泛,不管是學劍,還是玩這些心眼子,都一點就透,就是這份活泛,全用在跟他鬥智鬥勇上了。
蘇忘機越想越氣,卻又無可奈何,只能冷哼一聲:“你要學的劍法,該教的我都教了,兵法韬略也都講完了,剩下的,你自己慢慢打磨去吧!老夫眼不見心不煩!”
說完,他甩了甩袖子,轉身就回了書房,再也不肯出來了。回到書房,他坐在太師椅上,喝了三杯涼茶,才壓下心裏的火氣,撚着胡須,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并非真想拆散二人,只是蕭璟淵身份太過敏感。他是皇子,縱是不得寵,可家中已有楚明嫣為正妃。若再與蘇家牽扯不清,陛下猜忌之心必起。他與沈清晏那番情事尚在眼前,他如何忍心讓自家女兒落得那般愛而不得的下場?可瞧着女兒如今模樣,分明已是動了真心。蘇家世代武将,自有風骨傲氣,他斷斷不會讓女兒屈居人下,去做什麽側妃。就算陛下不猜忌,他也不會同意。
這小子,看着溫溫和和的,骨子裏卻帶着股皇子的執拗和韌勁,學武肯下苦功夫,遇事又有急智,這份心性,與傳言大相徑庭。将來若是真的有機會,未必不能一飛沖天。
只可惜,這小子的心太多,對自家閨女又用了這麽多歪門邪道,不然,倒真是個良配。
蘇忘機只覺滿是頭疼。女兒此刻正在氣頭上,想來也聽不進什麽,不如等她心緒平複些,再與她言明,蕭璟淵此舉,不過是存心激她,不必為此耿耿于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