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影藏鋒局,閑庭惹新瀾 下(2/2)
蕭璟淵聞言,點了點頭,道:“好,備車,去寶應縣。”
當日下午,蕭璟淵就帶着李德全,輕車簡從地去了寶應縣,直接找到了蘇知縣的府邸。
蘇知縣聽說當朝四皇子殿下親臨,吓得魂都快飛了,連官帽都沒戴正,就連滾帶爬地迎了出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都在抖:“臣、臣寶應縣知縣蘇文遠,參見四皇子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蕭璟淵沒讓他起身,也沒進府,只是站在門口,語氣平淡地開口:“蘇大人,我今日來,是為了你的女兒蘇月瑤。我近日在揚州,身邊缺個伺候筆墨、陪着說說話的人,聽聞令嫒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想請令嫒陪我些日子。你放心,我不會虧待了令嫒,更不會虧待了你。”
話說得直白,沒有半分拐彎抹角。
蘇文遠跪在地上,渾身都在抖,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怎麽也沒想到,堂堂四皇子,會突然跑到他這個小小的知縣家裏,要帶走他的女兒。他想拒絕,可對面的是當朝皇子,金枝玉葉,一句話就能決定他的仕途,甚至決定他全家的生死,他哪裏敢說半個不字?
更何況,他仕途不順,熬了十幾年,還是個小小的知縣,若是能借着這個機會,攀上皇子這根高枝,說不定他這輩子,還有翻身的機會。
心裏的念頭轉了千百遍,蘇文遠立刻叩首道:“臣、臣遵旨!能伺候殿下,是小女的福分!臣這就去叫小女出來!”
蕭璟淵沒多說什麽,只點了點頭,站在門口等着。
不多時,蘇文遠就領着一個姑娘走了出來。
那姑娘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襦裙,半縷長發攏到一側挽成小髻,別着簡單的珠釵,身上沒有半分多餘的首飾,卻依舊掩不住出衆的容貌。眉如遠山,目含秋水,肌膚勝雪,唇不點而朱,尤其是那對梨渦,一颦一笑盡顯媚态。站在那裏,怯生生的,像一朵雨後的梨花,溫軟嬌弱,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惜。
正是蘇月瑤。
她顯然是已經被父親告知了事情的原委,臉上帶着幾分惶恐,幾分不安,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掙紮,走到蕭璟淵面前,規規矩矩地斂衽行禮,聲音細細軟軟的,像羽毛拂過心尖:“臣女蘇月瑤,參見殿下。”
蕭璟淵看着她,心裏也忍不住暗贊了一聲。果然是生得極美,性子看着也溫軟,正是他要找的人。
他微微颔首,語氣平和:“起來吧。收拾一下你的東西,跟我回揚州城。放心,我不會虧待你。”
蘇月瑤的身子微微一顫,擡起頭,飛快地看了蕭璟淵一眼,又立刻低下頭去,指尖緊緊攥着裙擺,輕聲應道:“是,殿下。”
她的心裏,早已翻江倒海。
起初聽到父親說,四皇子要帶她走,讓她去伺候殿下,她第一反應是抗拒,是害怕。她是書香門第出來的姑娘,雖家道中落,卻也是嫡女,清白之軀,怎麽能去給皇子做個沒名沒分的侍妾,任人擺布?
可轉念一想,她又冷靜了下來。
母親早亡,父親仕途不順,家裏早已不複往日榮光,她今年已經十六了,到了議親的年紀,以家裏如今的境況,她最好的歸宿,不過是嫁給個小吏之家,一輩子困在後院,相夫教子,一眼就能望到頭。
可現在,機會擺在她面前了。
對面的人,是當朝四皇子,是皇帝的親兒子。哪怕只是陪他些日子,哪怕只是個沒名沒分的身份,只要能得了他的青眼,她和父親的日子,就再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困頓。
這樣的機會,這輩子,不會有第二次了。
她賭了。
蘇月瑤很快就收拾好了簡單的行囊,不過是幾件換洗衣物,還有她平日裏用的琴和筆墨。跟着蕭璟淵上馬車的時候,她的腳步很穩,沒有半分猶豫。
馬車一路駛回揚州城,進了城南梧桐巷的宅院。
蕭璟淵本是抱着利用的心思,想着借着蘇月瑤,激一激蘇驚鴻,等事成了,就給她一筆豐厚的補償,送她回去,再給她父親謀個好前程,就算兩清了。
可幾日相處下來,他卻發現,自己對這個溫軟怯謹的小姑娘,漸漸改觀了。
蘇月瑤看着怯生生的,卻極有分寸,知進退,懂規矩。她從不多問一句不該問的話,也從不多走一步不該走的地方。蕭璟淵讓她陪着讀書,她就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研墨;讓她撫琴,她就彈一曲溫婉的江南小調,琴技精湛,聽得人心頭舒暢;讓她陪着下棋,她棋藝不俗,卻總能恰到好處地輸他半子,既不顯得刻意逢迎,又不讓他覺得無趣。
更讓他意外的是,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一筆簪花小楷寫得娟秀靈動,畫的山水花鳥,也頗有靈氣,顯然是家道中落前,下過苦功夫學的。
蕭璟淵閑來無事,會親自教她寫詩,教她畫山水,她學得極快,一點就透,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滿是崇拜和認真,軟乎乎地喊他“殿下”,溫聲細語的,像江南的春水,熨帖了他這些日子積攢的所有委屈和煩悶。
她性子溫軟,卻也不是一味地怯懦,有着自己的小野心,卻從不會逾矩,永遠點到即止,知止守禮,讓他覺得舒服,不會有半分壓力。
這樣的姑娘,是他從未遇到過的。
楚明嫣是沉穩強大的姐姐,永遠替他遮風擋雨,替他籌謀好一切;沈清晏是溫柔隐忍的白月光,默默等了他三年,讓他滿心愧疚;蘇驚鴻是熱烈鮮活的鴻雁,讓他一見鐘情,奮不顧身,卻也讓他嘗盡了愛而不得的酸澀。
唯有蘇月瑤,像一汪溫軟的春水,安安靜靜地待在他身邊,不吵不鬧,不索不求,只安安穩穩地陪着他,用她的溫柔,一點點撫平他心裏的褶皺。
幾日相處下來,蕭璟淵最初那點利用的心思,早就淡了。他從一開始想着利用完就扔,給點補償了事,變成了無論這次的計策成與不成,他都要把這個姑娘帶在身邊,絕不會始亂終棄。
他會帶着蘇月瑤去秦淮河畔最有名的畫舫聽曲,去揚州城最熱鬧的酒樓吃飯,去最繁華的西市買首飾綢緞,毫不避諱旁人的目光,鬧得整個揚州城都知道,四皇子殿下身邊,新得了一位姓蘇的美人,寵得不得了。
可關起門來,他對蘇月瑤始終禮敬有加,從未有過半分逾矩的舉動,只是教她讀書寫字,陪她下棋撫琴,待她極好,卻也守着分寸。
蘇月瑤冰雪聰明,哪裏會看不出來?
她起初以為,自己不過是皇子一時興起的玩物,心裏早已做好了委身的準備。可日子一天天過去,蕭璟淵對她始終溫和有禮,尊重她,教她東西,擡舉她,從未有過半分輕薄的舉動。
她看着他偶爾對着窗外發呆,眼底藏着的落寞和酸澀,也漸漸明白,殿下帶着她四處露面,或許是另有目的,或許是心裏裝着別的人。
可那又怎麽樣呢?
殿下給了她從未有過的尊重和體面,給了她改變命運的機會,待她這樣好,哪怕只是利用,她也認了。更何況,朝夕相處,看着他溫文爾雅的樣子,看着他教她寫詩時認真的側臉,看着他對着她笑時眼裏的溫柔,她那顆少女的心,早已不受控制地,生出了真切的歡喜。
早已不是單純的攀附了。
這日傍晚,蕭璟淵帶着蘇月瑤從畫舫上下來,手裏還提着給她買的新出的胭脂,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捧在懷裏,像只得到了糖的小兔子,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喜歡就好,下次再給你買別的顏色。”
蘇月瑤擡起頭,眼裏亮晶晶的,對着他屈膝福了一禮,聲音軟軟的:“多謝殿下。”
夕陽落在兩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緊緊地疊在一起。
蕭璟淵看着她眼裏的歡喜,心裏也軟乎乎的,轉頭看向城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笑意。
蘇驚鴻,我已經把戲臺搭好了,現在,就等你出場了。
他不知道的是,京口的韓府別院,蘇驚鴻早已聽說了他帶着新美人游湖聽曲、日日笙歌的消息,正捏着手裏的茶杯,青筋凸起,眼底翻湧着滔天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