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入蘇府,劍影動春心 上(2/2)
早聽聞這位四皇子自小不受寵愛,性子怯懦,不成氣候,如今看來,傳言當不得真。這少年進退有度,禮數周全,既不仗着皇子身份驕橫,也不卑不亢,眼裏的沉穩,根本不像個十七歲的少年。
“殿下客氣了,裏面請。”蘇忘機側身讓開道路,引着蕭璟淵往府裏走。
進了正廳,蕭璟淵執意讓蘇忘機坐在上首的主位,自己則坐在了下首的客位,半點不肯逾矩。待下人奉了茶退下,蕭璟淵便站起身,對着蘇忘機深深一揖,動作鄭重,一絲不茍。
“師傅在上,受學生一拜。”
這一揖,彎身九十度,恭敬至極,卻未曾下跪。他是當朝皇子,君不拜臣,是鐵律,哪怕是拜師,也斷無給臣子磕頭的道理。這三鞠躬的禮數,既全了拜師的誠意,又守了皇家的規矩,任誰來挑,都挑不出半分錯處。
拜罷,蕭璟淵示意李德全上前,将備好的拜師禮一一奉上。
李德全躬身捧着托盤,上前一步,将東西一一擺在了案上:一方端州老坑的冰紋端硯,石質細膩,觸手生溫,是文房裏的上品;一柄百年古松整木挖制的劍匣,木紋蒼勁,邊角鑲着素銀,不張揚卻極見功夫;一套宋版的《武經總要》善本,書頁保存完好,是市面上千金難求的孤本;最後是一枚暖白的和田玉璧,玉質溫潤,上面刻着“尊師重道”四個篆字,刀法古樸,意蘊十足。
“師傅,一點薄禮,不成敬意。”蕭璟淵溫聲道,“學生資質愚鈍,往後學藝的日子,還要勞煩師傅費心指點。學生定當用心修習,絕不敢辜負師傅的教誨,也絕不敢辜負父皇的期許。”
蘇忘機看着案上的禮,心裏更是了然。
這些東西,貴重卻不逾矩,既合了拜師的規矩,又避開了金銀俗物,既顯了誠意,又守了分寸,顯然是用了心的。他擺了擺手,笑道:“殿下太客氣了。既奉了聖旨,臣自當盡心竭力,教殿下所學。只是殿下天資卓絕,又有鎮國将軍親傳的槍法根基,臣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
“師傅謬贊了。”蕭璟淵再次躬身,态度謙遜,“岳父大人的槍法,學生只學了些皮毛,遠未得精髓。師傅劍法天下第一,兵法韬略更是名震大靖,學生能得師傅指點,是三生有幸。往後的課業,全憑師傅安排,學生絕無半分異議。”
兩人正說着話,前廳的屏風後面,一道纖細的身影正悄悄站着,屏住了呼吸,透過屏風的縫隙,定定地看着廳內的景象。
正是蘇驚鴻。
她在後院聽到前廳傳旨的動靜,心裏咯噔一下,瞬間就想起了半個月前,那個被自己罵出府門的少年。她按捺不住心裏的慌亂與莫名的期待,瞞着爹娘,悄悄繞到了前廳的屏風後面,正好撞見蕭璟淵對着父親行拜師禮的那一幕。
少年一身月白錦袍,身姿挺拔,躬身行禮時,脊背依舊挺直,眼裏的認真與鄭重,隔着屏風都看得清清楚楚。
蘇驚鴻的指尖死死攥着手裏的素色帕子,帕子被捏得皺成一團,指節微微凸起。
心裏像是被兩股力道狠狠撕扯着,一邊是壓不住的欣喜,像春日裏破土的新芽,瘋了似的往上冒——他真的來了。用這樣的法子,名正言順地進了将軍府,往後日日都能見到了。
可另一邊,是對沈清晏沉甸甸的愧疚,像一塊石頭,死死地壓在她的心頭。清晏是她掏心掏肺護着的妹妹,為了這個男人,等了三年,從京城跑到江南,如今她卻對着自己妹妹的心上人,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這算什麽?
更讓她又氣又惱的,是蕭璟淵這副賴皮的做派。被自己明令禁止踏入将軍府,竟然轉頭就求了聖旨,借着拜師的由頭登堂入室,讓她連趕人的理由都沒有。天底下怎麽會有這麽厚臉皮的人?
可偏偏,這氣惱裏,又藏着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無法言說的歡喜。她甚至忍不住想,他費這麽大的功夫,到底是真的想學劍,還是……只是為了來見自己?
無數念頭在腦子裏翻來覆去,攪得她心亂如麻。她咬着下唇,逼着自己移開目光,想轉身回後院,可腳步卻像釘在了地上一樣,怎麽都挪不開,眼睛依舊不受控制地,黏在廳內那個少年的身影上。
直到韓氏起身往後院走,她才猛地回過神,慌忙放輕腳步,像只受驚的小鹿,一溜煙跑回了自己的院落,靠在院門上,胸口還在劇烈起伏,臉頰燙得像火燒,連耳尖都紅透了。
青禾看着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哪裏還猜不到發生了什麽,只能小聲勸道:“小姐,您別胡思亂想了。聖旨都下來了,殿下來府裏學藝,也是名正言順的事,您……”
“誰胡思亂想了。”蘇驚鴻立刻板起臉,打斷了她的話,轉身往屋裏走,語氣硬邦邦的,“不過是來學劍的罷了,跟我有什麽關系。把我的劍擦乾淨,我要去演武場練劍。”
嘴上說得毫不在意,可握着劍柄的手,卻微微發緊,腦子裏一遍遍回放着廳內蕭璟淵躬身行禮的樣子,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