險計謀師門,心瀾暗未平 下(2/2)
這小子,打的是什麽主意?
蕭衍的手指在禦案上輕輕敲着,腦子裏飛速地盤算着。蘇忘機手握南疆兵權數十年,如今雖然賦閑在家,可在軍中的威望依舊不減,是他用來制衡楚铮的一枚重要棋子。蕭璟淵是楚家的女婿,如今想拜蘇忘機為師,是想乾什麽?拉攏蘇家和楚家聯手?
可轉念一想,他又釋然了。
蕭璟淵這孩子,自小在宮中長大,性子向來膽小,沒什麽城府,更不敢欺君罔上。更何況,楚明嫣還在京裏,皇子府數百人的性命都握在他手裏,蕭璟淵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在這件事上耍花樣。
想來,在山匪手裏吃了虧,受了刺激,才想着好好學武藝。至于拜師蘇忘機,不過是少年人一時熱血,想找個名師罷了。至于其他動機,只要不是武将聯合,就由他去吧。
更何況,讓蕭璟淵去拜蘇忘機為師,也未必是壞事。
讓這小子去揚州,纏着蘇忘機,正好能看看蘇忘機的态度,也能讓楚家和蘇家之間,生出些嫌隙來。這兩個軍神家族,若是走得太近,他才要睡不着覺,若是能借着蕭璟淵,讓他們互相提防,反倒合了他的心意。
想到這裏,蕭衍徹底放下了心,拿起朱筆,在奏折上批了個“準”字,又拟了一道密旨,快馬加鞭送往揚州。
對外,他只輕飄飄地說了一句:“老四這孩子,真是丢盡了朕的臉。既然他想跟着蘇忘機學劍,就讓他去學!好好磨磨性子,省得再出去給朕丢人現眼。”
這話很快就傳遍了京城。
東宮和晉王府,聽到消息,更是嗤笑不已,只當蕭璟淵是沒出息,挨了頓打就想找個名師抱大腿,更是沒把他放在心上。
四皇子邸的內院暖閣裏,楚明嫣正坐在窗邊,看着玲珑給瑾瑜喂米糊,聽着心腹傳回來的消息,手裏的針線頓了頓,随即微微勾起唇角,輕笑了一聲。
“還行,知道動腦子了。”
玲珑在一旁聽得心驚膽戰,忍不住小聲道:“小姐,殿下這是為了蘇大小姐,連欺君的事都敢做了,您……您不生氣嗎?”
楚明嫣放下手裏的繡繃,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睜着圓溜溜的眼睛,正抓着她的衣袖玩的瑾瑜,眼底滿是溫柔,語氣卻依舊平淡:“生氣?有什麽好生氣的。他能想到借着聖旨的由頭,名正言順地接近蘇忘機,而不是憑着皇子身份胡來,就說明他長進了。”
她太了解蕭璟淵了。
這小子心裏打的什麽主意,她一眼就看得透。什麽學劍學兵法,不過是為了追人家鎮南将軍府的大小姐罷了。
可她也清楚,蘇忘機不是那麽好接近的,蘇家也不是沈家,絕不會輕易和皇子扯上關系。蕭璟淵想借着拜師的由頭追姑娘,到頭來,未必能如願。
更何況,讓他去接觸接觸蘇忘機,也未必是壞事。蘇忘機的兵法韬略,不輸楚铮,蕭璟淵若是真能學到幾分,将來也多了幾分立身的本事。
至于兒女情長,她從來都不是揪着這點事不放的人。皇家子弟,三妻四妾本就是常态,她從嫁給他的那天起,就沒想過要他只有自己。只要他心裏,她和瑾瑜永遠是第一位的,只要他不做蠢事,不連累楚家,其餘的,她懶得管。退一萬步說,就算他成功了,蘇忘機也不會讓自己閨女做側室,所以她無比安心。
“吩咐下去,江南那邊,照常送東西過去,不必額外打探什麽。”楚明嫣擡眼看向玲珑,淡淡吩咐道,“他想做什麽,由着他去就是了。”
“是,小姐。”玲珑躬身應下,心裏卻暗自咋舌,還是王妃娘娘心大,換了旁人,怕是早就鬧翻天了。
千裏之外的揚州城,已經是五月初旬了。
距離蕭璟淵被蘇驚鴻趕出将軍府,已經過去半個月了。
這幾天裏,蕭璟淵再也沒來過将軍府,門房也再沒收到過他的拜帖,更沒見過他的身影。
蘇驚鴻一開始,只覺得落了個清淨。
不用再應付他灼熱的目光,不用再聽他那些荒唐的表白,不用再面對他時,心裏亂糟糟的,更不用因為他,對清晏生出滿心的愧疚。
她逼着自己不去想他,不去想那日演武場上,他撐過五十招時眼裏的亮,不去想他表白時坦蕩又認真的眼神,不去想他被自己罵走時,眼裏的失落。
她依舊是那個潇灑自在的蘇家大小姐。
可日子久了,心裏卻莫名地空落落的。
晨起練劍,握着長劍站在演武場中央,總會下意識地看向場邊,仿佛還能看到那個穿着月白錦袍的少年,安安靜靜地坐在石凳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練劍,眼裏滿是認真。
繡房裏,母親逼着她繡荷包,手裏的繡花針戳了一次又一次指尖,腦子裏卻全是他那日說的“我喜歡你”,臉頰會瞬間燒得滾燙,連針腳都繡得歪歪扭扭,最後索性把繡繃一扔,再也不肯繡了。
她甚至不敢再去秦淮河畔,不敢去巷口的桂花糕鋪子,怕走到那裏,都會想起和他一起走過的路,一起聽過的曲,一起聊過的劍法。
她罵自己沒出息。
蕭璟淵就是個始亂終棄的登徒子,是個三心二意的混蛋,是對不起清晏的負心人,她怎麽能總想着他?
更何況,清晏是她掏心掏肺護着的妹妹,她怎麽能對自己妹妹的心上人動心?
每次想到這裏,蘇驚鴻都會狠狠罵自己一頓,逼着自己把那些不該有的心思壓下去。可越是壓抑,那些念頭就越是瘋長,越是忍不住想:他真的被自己罵走了?再也不會來了?
他那日的表白,難道真的只是一時興起,逗逗她罷了?
心裏一邊罵他登徒子,罵他言而無信,一邊又忍不住生出一絲失落,一絲期待,期待着他會像從前一樣,厚着臉皮找上門來,哪怕是被自己罵一頓,也依舊笑着湊上來。
就這麽糾結着,掙紮着,半個月的日子,過得像半年一樣漫長。
這日午後,蘇驚鴻坐在院中的海棠樹下,手裏拿着那本蕭璟淵送她的《劍譜補遺》,翻了半天,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青禾端着剛沏好的茶走過來,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樣子,忍不住小聲道:“小姐,您都對着這書坐了一個時辰了,一頁都沒翻過去。您要是實在想知道四殿下的消息,奴婢去打聽打聽就是了。”
“誰要打聽他!”蘇驚鴻瞬間回過神,臉頰一紅,立刻板起臉,把書往石桌上一扔,冷聲道,“一個登徒子罷了,他是死是活,跟我有什麽關系?我才不想知道。”
嘴上說得硬邦邦的,耳朵卻悄悄豎了起來,等着青禾的下文。
青禾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樣子,忍不住偷偷笑了笑,卻也不敢再多說,只能順着她的話道:“是是是,小姐說的是。那咱們不看這書了,奴婢陪您去演武場練劍好不好?您都好幾日沒練劍了。”
蘇驚鴻剛想應聲,院門外就傳來了管家急匆匆的腳步聲,人還沒進院,聲音就先傳了進來:“大小姐!大小姐!宮裏來人了!京城來了聖旨!”
蘇驚鴻猛地站起身,手裏的茶杯都差點打翻,滿臉錯愕。
聖旨?京城來的聖旨?怎麽會突然下旨到揚州将軍府?
她心裏咯噔一下,莫名地就想起了蕭璟淵,心跳瞬間快了起來。
她不知道,那道從京城發出的聖旨,不僅帶來了皇帝的旨意,更帶來了那個被她罵走的人。很快,那個讓她又氣又惱、又忍不住惦記的少年,就要名正言順地踏入這座将軍府,日日出現在她面前,再也躲不開了。
仲夏的風卷着芍藥花瓣,落在石桌上的劍譜上,也吹亂了少女心裏,那池早已波瀾暗生的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