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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雨赴江南,尺素動芳心 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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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雨赴江南,尺素動芳心上

煙雨赴江南,尺素動芳心上

靖和十六年,仲春廿七。

從京畿地界一路向南的春雨,纏纏綿綿落了整一日。寒霧裹着細密的雨絲,斜斜打在官道的青石板上,暈開一片片深色的水跡,也打濕了四匹快馬的鬃毛,馬蹄踏過水窪,濺起細碎的水花,在空寂的官道上敲出單調又急促的聲響。

蕭璟淵一身藏青色的勁裝早已被雨霧浸得半濕,領口袖口都凝着一層薄薄的水汽,連日趕路熬出來的青黑掩在眼底,卻絲毫壓不住眸子裏翻湧的急切。他勒緊馬缰,微微擡眼望向灰蒙蒙的天幕,雨絲打在臉上,帶着仲春未散的寒意,卻半點澆不滅他心底那團燒了一路的火。

“殿下,歇一歇吧。”李德全催馬跟上來,聲音裏滿是心疼與恭敬,他身上的衣衫濕得更透,卻依舊躬身對着蕭璟淵,“您已經趕了整整一日的路,水米都沒怎麽進,再這麽熬下去,身子該受不住了。前面不遠處就是官驿,咱們進去歇歇腳,烘烘衣服,喂喂馬,等雨小些再走也不遲,不必急于這一時啊。”

身後的兩個随從也紛紛勒住馬,躬身附和,皆是一臉的疲憊。

蕭璟淵的目光掃過身後三人濕透的衣衫,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被馬缰磨出來的紅痕,終是緩緩點了點頭,沉聲道:“好,就去前面的驿站歇一晚。”

李德全見狀,連忙對着身後兩個随從使了個眼色,兩人立刻會意,催馬先一步往前去驿站打點。蕭璟淵勒着馬缰,放緩了速度,看着雨幕裏漸漸清晰的驿站輪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馬缰,心裏像是被兩股力道拉扯着,一半是京城暖閣裏楚明嫣溫柔的眉眼,搖籃裏咿咿呀呀的瑾瑜,一半是江南煙雨裏,沈清晏垂着眼、溫柔喚他“璟淵哥哥”的模樣。

他下意識地擡手,按在了胸口的位置。那裏貼身揣着一把桃木梳,普普通通的木質,邊角都被歲月磨得光滑,是當年他與沈清晏互贈的定情信物。那年他才十二歲,在太傅府讀書,不小心摔斷了母妃留給自己的梳子,沈清晏便親手給他打磨了這一把,紅着臉跟他說:“璟淵哥哥,往後你用它梳頭,就當是我在為你梳頭了。”

這把梳子,他貼身帶了五年,從大婚到生子,從未離過身。

指尖隔着衣衫觸到梳子熟悉的紋路,蕭璟淵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心裏的天平,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朝着江南的方向傾斜了幾分。

不是不愛楚明嫣。

那個陪他從泥濘裏走出來,教他長大,替他遮風擋雨,給他一個家的姐姐,是他刻進骨血裏的愛人,是他這輩子都要護着的正妻。可沈清晏,是他年少時最初的心動,是他親口許下承諾,卻又親手辜負的姑娘,是他壓在心底,日夜愧疚的執念。如今他千裏奔赴而來,給她一個交代,才是眼下最要緊的正事。

想到楚明嫣臨行前的大度與成全,蕭璟淵的嘴角忍不住向上揚了揚,眼底滿是暖意。果然,姐姐才是這個世界上最疼他、最懂他的人。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渾身猛地一僵,後背瞬間驚出了一層冷汗,連握着馬缰的手都微微收緊了。

不對。

他猛地勒住馬,馬蹄在濕滑的路面上踉跄了一下,發出一聲不安的嘶鳴。

他只顧着往江南趕,只顧着見沈清晏,卻忘了楚明嫣臨行前的叮囑,更忘了父皇允他的是“游歷四方山水,體察民間民情”。他這般日夜兼程,直奔揚州而去,半點游歷的痕跡都沒有,若是被人查到,或是被父皇知道了,豈不是不打自招?明擺着告訴所有人,他離京根本不是為了游歷,而是為了私會太傅的嫡女!

到時候,不僅他自己要落個欺君罔上的罪名,還會連累楚明嫣,連累四皇子府,甚至會給沈家招來滅頂之災!

冷汗順着額角滑落,混着雨絲打濕了鬓發。蕭璟淵的後背一片冰涼,心裏的急切瞬間被理智壓了下去。

這是姐姐沒有提醒他的,也是姐姐對他的考驗。

他總不能一輩子都活在楚明嫣的羽翼下,事事都等着她提點,事事都靠着她周全。離開了姐姐,他也要學會動腦子,學會步步為營,學會自己護住想護的人。

蕭璟淵深吸了一口帶着雨意的寒氣,緊繃的脊背漸漸放松下來,眼底的慌亂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穩與篤定。

他拿定主意了。

不着急往揚州去了。

他要在沿途的州縣慢慢走,慢慢轉,訪一訪民情,看一看山水,管一管路上遇見的不平事,留下實實在在的游歷痕跡。就算日後有人查,有人報給父皇,也只會覺得他是第一次離京,見了民間百态,一時興起走走停停,絕不會想到他是帶着目的奔赴揚州。

至于身份,更是要瞞得死死的。皇子的名頭太紮眼,一旦暴露,必然會引來地方官員的逢迎,一舉一動都在衆人眼皮子底下,反倒束手束腳。只留下些微服私訪的蛛絲馬跡,才更像個第一次出門、沒什麽城府的少年皇子,反倒不會惹人疑心。

“殿下?”李德全看着他突然勒馬發呆,臉上變了又變,連忙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無事。”蕭璟淵回過神,調轉馬頭,繼續朝着驿站走去,聲音沉穩,再無半分之前的急切,“進了驿站,都管好自己的嘴,不許暴露我的身份,對外只說是京城來的世家子弟。你們也各自去歇息,不必守着我伺候,免得露了馬腳。”

“奴才記下了!”李德全連忙躬身應下,心裏暗暗松了口氣。殿下總算是穩下來了,這一路火急火燎地趕路,他生怕殿下一時沖動,壞了大事。

驿站早已被随從打點妥當,要了後院最僻靜的兩間上房,熱水、乾淨的衣衫、熱乎的飯菜都已備妥。蕭璟淵沒讓任何人伺候,揮退了李德全三人,獨自進了房。

房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風雨聲。他脫下濕透的外袍,坐在床沿,先将懷裏的桃木梳取了出來,放在掌心細細摩挲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收進了随身的行囊裏。

燭火輕輕跳動,映着他年輕的眉眼。方才風雨裏的奔波尚未散盡,腦子裏一會兒是楚明嫣站在府門口,仰頭看着他,溫柔叮囑他路上小心的模樣,一會兒是沈清晏紅着眼眶,輕聲說“我願意等你”的樣子,兩種畫面交替着,攪得他心裏又酸又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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