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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雨赴江南,尺素動芳心 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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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此舉,終究是對不起楚明嫣。可他欠沈清晏的,總得親自來還,總得給她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

一夜無話。

第二日清晨,雨停了,天卻依舊灰蒙蒙的,帶着未散的寒氣。蕭璟淵一行人沒有繼續往南走,反倒在這裏停了下來。他換上一身普通的錦袍,帶着随從在縣城裏轉了兩日,撞見當地的惡霸強占民田,逼死了農戶一家,便讓随從暗中收集了惡霸的罪證,匿名遞到了知府衙門。看着知府派人拿了惡霸,給農戶家平了冤,才帶着人繼續往南走。

接下來的日子,他便按着自己定下的章法,不緊不慢地往南行。每到一處州縣,總要停留一兩日,訪一訪市井民情,看一看當地的山水風光,遇上不平事,便順手管上一管,既不暴露身份,又實實在在留下了游歷的痕跡。

他本就生得俊朗,氣度不凡,出手又闊綽,身邊跟着的随從個個身手利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沿途的人只當他是京城來的世家公子,沒人往皇子的身份上猜。

就這麽走走停停,一路南下,轉眼就過了半個月。

等蕭璟淵一行人終于踏入揚州地界時,已是靖和十六年的暮春了。

揚州的春光,與北地截然不同。

秦淮河畔的垂柳早已綠成了一片煙霞,風一吹,柔軟的柳條便拂過水面,蕩開一圈圈溫柔的漣漪。巷子裏的西府海棠開得轟轟烈烈,粉白的花瓣落了滿地,風裏裹着淡淡的花香與水汽,甜軟溫潤,連陽光都比京城的柔和幾分,灑在青石板路上,暖融融的,晃得人眼暈。

蕭璟淵騎着馬,走在揚州最熱鬧的西市大街上,看着兩旁鱗次栉比的商鋪,聽着耳邊軟糯的吳侬軟語,鼻尖萦繞着桂花糕的甜香,心跳卻越來越快。

他早就打探好了,沈家老宅就在城南的海棠巷,鎮南将軍府在城東,蘇忘機如今賦閑在家,深居簡出,極少過問外事。這些都不是他眼下最在意的,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快些,再快些,見到他的清晏妹妹。

心裏的急切再也壓不住,他雙腿輕輕一夾馬腹,馬鞭一甩,駿馬立刻揚蹄,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上疾馳起來。

“讓讓!都讓讓!”李德全吓得魂飛魄散,連忙催馬跟上去,嘴裏高聲喊着,可街上的行人本就擁擠,突然沖過來一匹快馬,衆人瞬間慌作一團,尖叫着往兩旁躲閃,手裏的菜籃子、貨擔子掉了一地,亂作一團。

蕭璟淵心裏默念着抱歉,可手上的缰繩卻沒有松半分,速度絲毫未減。出了京城,沒了父皇的威壓,沒了楚明嫣時時刻刻的提點,皇子骨子裏與生俱來的霸道與驕縱,終究是壓不住地冒了出來。在他眼裏,只要能快些見到沈清晏,這點小亂子,根本算不得什麽。

就在這時,前方一個提着菜籃的老婦人,被慌亂的人群推搡着,腳下一滑,狠狠摔在了路中央,正好擋在了駿馬的前蹄之下!

“小心!”周圍的人發出一聲驚呼,老婦人吓得臉色慘白,閉着眼渾身發抖,眼看馬蹄就要踏在她身上!

蕭璟淵瞳孔驟縮,猛地勒緊缰繩,大喝一聲:“籲——!”

駿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震耳的嘶鳴,前蹄在半空狠狠蹬了兩下,終究是在離老婦人只有半步的地方,硬生生停了下來。

李德全吓得魂都快飛了,連忙翻身下馬,快步沖到路邊,扶起驚魂未定的老婦人,又從懷裏掏出一錠沉甸甸的銀子,塞到她手裏,連聲賠罪:“老人家,對不住對不住!是我們魯莽了,這點銀子您拿着,買點補品壓壓驚!”

老婦人握着銀子,渾身還在抖,看着眼前的陣仗,也不敢多說什麽,只是連連點頭,被路人扶着退到了一旁。

蕭璟淵勒着馬缰,剛要開口說句道歉的話,就聽得頭頂二樓的茶寮裏,傳來一聲嬌俏又淩厲的呵斥,像一道驚雷,炸在了耳邊:

“大膽小賊!鬧市縱馬,目無王法,險些傷了人命,竟連一句道歉都沒有,簡直豈有此理!”

話音未落,一個青瓷茶杯裹着勁風,從二樓窗口直直砸了下來,直奔蕭璟淵的面門!

速度之快,力道之猛,顯然是練家子出手!

蕭璟淵眼底閃過一絲怒意,手腕一翻,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了茶杯,滾燙的茶水濺出來,打濕了他的袖口,他随手就将茶杯丢在了一旁的地上,青瓷碎裂的聲響格外刺耳。

他擡眼看向二樓窗口,只看到一抹紅色的身影一閃而過,沒看清臉,只記住了那道清亮又帶着怒意的聲音。

“殿下,咱們……”李德全連忙上前,想勸他別節外生枝。

蕭璟淵擺了擺手,壓下了心底的火氣。他現在滿心都是見沈清晏,實在沒心思在這裏跟人糾纏,更不想因為這點事生出事端,惹來不必要的麻煩。他冷冷地掃了一眼二樓的雅間,心裏記下了這個聲音,暗忖着等清晏的事了了,再來收拾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

他沒再多看一眼,也沒說半句道歉的話,調轉馬頭,馬鞭再次甩下,駿馬揚蹄,朝着城南的方向疾馳而去,轉眼就消失在了街巷盡頭。

二樓雅室的窗邊,蘇驚鴻看着絕塵而去的背影,氣得柳眉倒豎。

方才情急之下,她随手抓起手邊的茶盞便擲了下去,此刻指尖還殘留着瓷杯的涼意。青禾見她氣成這樣,連忙又取了一只乾淨茶杯,為她斟上新茶,低聲勸道:“小姐息怒,人都走了,您別氣壞了身子。好在那位老人家沒事,也算萬幸了。”

蘇驚鴻接過茶杯,指尖用力得幾乎要捏碎瓷壁,下一刻便“哐”一聲将茶杯重重磕在桌上,怒道:“什麽東西!仗着有兩匹快馬,就在揚州城裏橫行霸道!別讓我再遇上他,不然非打斷他的腿不可!”冷哼一聲之後,這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裏的火氣卻依舊未消。她本就最見不得這種恃強淩弱的纨绔子弟,更何況還是在揚州城裏,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差點傷了人,連句道歉都沒有就跑了,簡直是無法無天。

她卻不知道,自己這随手一扔的茶盞,竟扔在了日後與她糾纏一生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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