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春信至,京華一念差 下(2/2)
蘇驚鴻收了劍,穩穩地落在地上,氣息平穩,連鬓邊的碎發都沒亂,挑眉看着地上的長槍,笑着道:“怎麽?就這點本事?平日裏操練都偷懶了?”
親兵隊長滿臉通紅,連忙躬身道:“大小姐劍法高超,屬下甘拜下風!”
周圍的親兵們也紛紛高聲叫好,掌聲雷動。蘇驚鴻笑着擺了擺手,又跟幾個親兵輪番切磋了幾招,才收了劍,翻身跳回了觀禮臺上。
沈清晏連忙迎了上去,遞上早已備好的帕子,眼裏滿是敬佩與驚嘆:“驚鴻姐姐,你太厲害了!剛才的劍法,真是太好看了!”
蘇驚鴻接過帕子,擦了擦額角的薄汗,聞言挑了挑眉,臉上露出幾分得色,卻又帶着幾分不好意思,臉頰微微泛紅,到底是小姑娘家,被好姐妹這般誇贊,自是有些得意。她嘴上卻依舊傲嬌:“這算什麽?不過是些皮毛罷了。”
沈清晏卻依舊滿眼驚嘆,拉着她的手,認真道:“姐姐,我看你剛才用的劍法,好像有兩種不一樣的路子?一種飄逸靈動,一種卻帶着十足的殺伐之氣,切換得毫無破綻,真是太厲害了。”
她自小跟着父親沈敬讀書,也見過不少世家公子練劍,卻從未見過有人能把兩種截然不同的劍法,融合得如此完美,哪怕是外行人,也能看出其中的厲害。
蘇驚鴻聞言,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随即了然,沒想到看着溫婉安靜的她,竟能一眼瞧出這其中的門道,笑着解釋道:“你倒是眼尖。這兩套劍法,都是我爹教我的。我爹蘇忘機,你也知道,世人都稱他是天下第一大劍師,一輩子鑽研劍法,剛猛的、飄逸的、狠戾的,沒有他不精通的。”
她說起自己的父親,眼裏滿是崇拜與驕傲,下巴微微揚起,帶着幾分小女兒的得意:“如今南疆無戰事,南蠻也被我爹打怕了,不敢再犯邊境,我爹便卸了兵權,賦閑在家,整日裏就琢磨劍法,也逼着我學。那套殺伐淩厲的,是蘇家的家傳武學,是沙場裏磨出來的功夫,用來克敵制勝的;那套飄逸靈動的,是我爹年輕時游歷江湖,自創的劍法,我最喜歡的就是這套,合我的心意,平日裏用得也最多。”
她說着,撇了撇嘴,帶着幾分不情不願:“我爹總說,女孩子家,要多學些殺伐的功夫,才能護好自己,可我就不愛那些打打殺殺的,還是這飄逸的劍法好看,也合我的性子。”
她對外人,從來都是清冷疏離,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唯有在沈清晏面前,才會卸下所有的防備,說這些體己話,露出小女兒家的嬌憨與傲嬌。
沈清晏安安靜靜地聽着,時不時笑着應兩句,看着她眼裏的光,心裏滿是羨慕。她羨慕蘇驚鴻的灑脫,羨慕她的肆意,羨慕她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不用困在深宅大院裏,不用守着一場無望的執念,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只憑自己的心意活着。
兩人坐在觀禮臺上,又說了好一會兒話,蘇驚鴻跟她講着自己跟着父親游歷江湖的趣事,講着練劍時的糗事,叽叽喳喳的,像只快活的小鳥。說着說着,蘇驚鴻的話音頓了頓,看着沈清晏眼底一閃而過的落寞,終究還是忍不住,輕聲問道:“清晏,你跟姐姐說實話,前幾日你到底是怎麽了?為什麽一個人躲在屋裏哭?是不是受了什麽委屈?你跟我說,姐姐替你出頭。”
沈清晏的身子微微一僵,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垂着眼,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低低的:“沒什麽,驚鴻姐姐,就是想起了一些舊事,心裏有些難受罷了,都過去了。”
她還是不願意說,不願意把那段藏在心底的執念,說給任何人聽。那是她一個人的兵荒馬亂,沒必要拉着別人一起蹚渾水。
蘇驚鴻看着她不願多說的樣子,也沒有再追問。她性子看着爽朗直白,心裏卻玲珑通透,最懂分寸,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藏在心底的心事,不願意說,便不逼她。她只是伸手,輕輕拍了拍沈清晏的手背,語氣堅定:“好,你不想說,姐姐就不問。但是你記住,不管你受了什麽委屈,不管是誰欺負了你,只管跟姐姐說,無論那人是誰,就算他躲到天邊,姐姐也會把他揪出來,替你讨回公道。有姐姐在,沒人能欺負你。”
沈清晏擡起頭,看着她眼裏的堅定與護短,眼眶瞬間就紅了,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帶着哽咽:“謝謝你,驚鴻姐姐。”
“跟我客氣什麽。”蘇驚鴻笑着揉了揉她的頭發,起身拉着她的手,“走,不說這些不開心的了,我帶你去看我爹新給我打的劍,然後去用晚膳,我府裏的廚子,做江南菜最是拿手,保管你愛吃。”
沈清晏笑着點了點頭,任由她拉着,往內院走去。夕陽的餘晖灑在兩人身上,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緊緊地靠在一起。
用過晚膳,夜色已經深了。蘇驚鴻陪着沈清晏回到沈家老宅,指尖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腕:“夜裏涼,快進去吧,改天再找你玩。”看着她進了府門,才轉身坐進軟轎離去。
沈清晏回到卧房,綠蕪連忙伺候着她換下外衣,端來了熱茶。她坐在窗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裏無意識地摩挲着那把蕭璟淵送的折扇,心裏空蕩蕩的。
自從那夜之後,她再也找不到初來江南時的那份開心與釋然了。她不再自欺欺人,不再騙自己早已放下了蕭璟淵,也不再對着蘇驚鴻強裝歡笑,可她也沒有再哭,只是心裏像缺了一塊,無論如何都填不滿。
她開始越來越少出門,大多時候都待在老宅的院子裏,看書,繡花,練字,日子過得平淡又沉默,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死水。綠蕪看着她這個樣子,心裏急得不行,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勸,只能日日陪着她,變着法子逗她開心,卻收效甚微。
沈清晏自己也知道,她被困住了。困在年少時的承諾裏,困在對蕭璟淵的執念裏,困在京城那座紅牆黃瓦的皇城裏,哪怕身在千裏之外的江南,也終究走不出來。
她不知道的是,那個讓她日夜思念、輾轉難眠的少年,已經騎着快馬,正日夜兼程地朝着江南趕來,帶着滿心的愧疚與承諾,奔赴這場跨越千裏的相見。
她更不知道,京城的四皇子邸裏,那個從容通透、算無遺策的楚明嫣,永遠也不會想到,自己這一次放蕭璟淵南下,本是出于好意的成全,卻終究是給自己招來了一個一生的錯失。
天意從來高難問,命運最喜弄人心。你越是想成全誰,偏偏就會因為那一絲陰差陽錯,招來那個與你糾纏一生、難以想象的宿命。而這場跨越南北的奔赴,早已在仲春的風裏,埋下了日後所有風波的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