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風漸暖,狹路起微瀾 下(2/2)
一衆護院聞言,連忙躬身低頭,連聲應着“是,大小姐”,可肩膀卻止不住地微微顫抖,有幾個沒忍住,還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憋了回去,臉都憋紅了。
誰不知道,自家将軍最疼這位大小姐,大小姐說一,将軍絕不說二,大小姐要獨自回揚州,将軍嘴上答應,心裏卻不放心,偷偷派他們跟着,還千叮萬囑要護好大小姐,可大小姐性子傲,偏不愛人跟着,這會兒倒是拿将軍當由頭了。偏偏一個這麽說一不二的大小姐卻被對方誤會了,在他們看來這就是有莫名的喜感。
紅衣女子看着他們憋笑的樣子,臉瞬間就黑了,回頭狠狠瞪了他們一眼,厲聲喝道:“笑什麽笑?再笑,我就告訴爹爹,說你們欺負我!都給我滾到一邊去!”
幾人瞬間收了笑,連忙轉身退到了遠處,不敢再多看一眼。
紅衣女子這才轉過身,重新看向沈清晏,對着她抱了抱拳,語氣帶着幾分江湖氣,爽朗又乾脆:“我想你們是誤會了,我可不是什麽官府的人,也不是來保護誰的。不過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罷了。”
她頓了頓,下巴微微揚起,一雙桃花眼亮晶晶的,帶着幾分驕傲,一字一句道:“至于我的名號,你們聽好了!本姑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揚州蘇驚鴻是也!”
“你們以後要是在這江南地界,遇上什麽麻煩,只管報我的名號,保管好使!”
蘇驚鴻?
這三個字一入耳,沈清晏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腦子裏像是有一道驚雷炸開,瞬間就想起了一個人。
那個小時候住在她家隔壁,總是帶着她爬牆上樹、替她打跑欺負她的壞小子、會偷偷給她塞桂花糕、護着她的蘇姐姐!
那個總是不愛穿儒雅羅衫、不愛紅妝愛武裝,被揚州城裏的世家小姐們議論,卻依舊我行我素的蘇驚鴻!
她的心跳瞬間快了起來,臉上帶着難以置信的神色,往前湊了兩步,聲音帶着幾分試探,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怯生生,輕輕喊了一句:“你是……你是驚鴻姐姐?”
蘇驚鴻聞言,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眉頭微微蹙起,眼裏滿是疑惑:“你認識我?你是誰?”
“我是清晏,沈清晏啊。”沈清晏看着她熟悉的眉眼,眼眶瞬間就紅了,聲音裏帶着幾分哽咽,“小時候,我們家就住在你家隔壁,揚州沈家,父親名沈敬,你不記得了嗎?小時候你總帶着我玩,我被表哥欺負了,都是你替我出頭的。”
蘇驚鴻愣在原地,皺着眉,在腦子裏使勁回想了半天。她這些年跟着父親四處拜訪武林人士,切磋武藝,揚州城裏小時候的人和事,都快忘得差不多了。她盯着沈清晏的臉看了好半天,才終于從那雙溫柔的杏眼裏,找到了幾分小時候的影子。
“哦!哦!我想起來了!你是那個愛哭鼻子的小丫頭沈清晏!”蘇驚鴻恍然大悟,一拍大腿,臉上瞬間露出了笑意,之前的淩厲盡數散去,只剩下幾分熟稔的熱絡,“你不是跟着你爹去京城做官了嗎?怎麽一個人跑回揚州了?還遇上了山匪,多危險啊!”
她說着,上前兩步,仔細打量着沈清晏,看着她臉色發白,身上還帶着驚魂未定的顫抖,眉頭又皺了起來,語氣裏帶着幾分心疼,還有幾分恨鐵不成鋼:“你看看你,還是跟小時候一樣,膽子這麽小,遇上點事就慌。要不是我剛好路過,你今天可怎麽辦?”
嘴上說着數落的話,手卻輕輕拍了拍沈清晏的胳膊,動作放得極輕,生怕吓着她,典型的嘴硬心軟。
“我……我回揚州老宅住些日子。”沈清晏看着眼前熟悉的人,積攢了一路的委屈與不安,瞬間就湧了上來,眼眶更紅了,卻還是笑着道,“沒想到能在這裏遇上驚鴻姐姐,要不是你,我今天真的就……”
“好了好了,不說這些喪氣話。”蘇驚鴻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話,笑着道,“遇上我,就是你的運氣。”
話音剛落,她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朗聲道:“巧了!我也要回揚州!”蘇驚鴻眼睛一亮,當即道,“正好,咱們同路!一起走!有我在,別說是這幾個小山匪,就算是再大的陣仗,也保你平平安安到揚州!”
她說着,就自然地牽起了沈清晏的手,她的手心乾淨微涼,卻格外溫暖,瞬間就驅散了沈清晏心裏最後一點寒意。
兩人就這麽并肩走着,沿着山路慢慢往前走,說着小時候的趣事,說着這些年各自的經歷。蘇驚鴻說着自己跟着父親切磋武藝的趣事,說着游歷江南各地的見聞,聲音爽朗,眉飛色舞;沈清晏就安安靜靜地聽着,時不時笑着應兩句,眼裏的光,越來越亮。
走了沒多遠,蘇驚鴻看着沈清晏走得有些吃力,額角都滲出了細汗,才想起她身子弱,哪裏經得起這般趕路。當即就停下腳步,不由分說地扶着她,往馬車走去:“行了,別走着了,上車歇着去。你這身子骨,哪裏經得起這麽走,回頭累病了,我可沒法跟你爹交代。”
說着,就扶着她上了馬車,自己也跟着彎腰坐了進去。綠蕪連忙給兩人倒了熱茶,看着自家小姐臉上重新露出的真心笑意,心裏也徹底松了口氣。
車廂裏,兩人并肩坐着,繼續聊着家常,從揚州的變化,說到小時候的玩伴,氣氛熱絡又溫馨,仿佛那些分開的歲月,從來都沒有存在過。
而馬車外,管家看着蘇驚鴻的背影,終于回過神來,後背瞬間驚出了一身冷汗。
我的天!
他剛才竟然對着鎮南将軍蘇忘機的嫡長女,蘇驚鴻大小姐,大呼小叫,出言不遜!
這天下誰不知道,大靖的江山,南蘇北楚,那是天下公認的兩大軍神,是大靖的定海神針!蘇将軍手握南疆數十萬兵權,鎮守南疆十餘年,打得南蠻聞風喪膽,和鎮國将軍楚铮,一南一北,撐起了大靖的整片江山!而蘇将軍最疼的就是這位嫡女,手把手教她劍法,把她寵成了江南地界無人敢惹的小主,別說他一個小小的沈家管家,就是江南各州府的官員,見了這位大小姐,也得客客氣氣的!
管家越想越後怕,連忙快步走到馬車邊,對着裏面躬身,聲音裏帶着十足的歉意與惶恐:“蘇大小姐,方才是小人有眼無珠,口不擇言,冒犯了大小姐,還請蘇大小姐大人有大量,饒了小人這一回!小人給您賠罪了!”
車廂裏,蘇驚鴻擺了擺手,語氣依舊爽朗,半點沒放在心上:“行了行了,不知者不罪,你也是護主心切,我不怪你。往後護好你家小姐就是了。”
“是是是!小人記下了!多謝蘇大小姐!”管家連忙躬身應着,心裏的石頭終于落了地。
馬車緩緩向前駛去,繞過了落馬坡,前方的路豁然開朗。遠遠地,已經能看到江南地界的界碑,路邊的草木愈發青翠,風裏帶着江南獨有的濕潤氣息,暖融融的,撲面而來。
車廂裏,沈清晏看着身邊笑得爽朗的蘇驚鴻,又掀開車簾,望着前方漸入眼簾的煙雨江南,嘴角的笑意,再也沒有散去。
她知道,她的江南,終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