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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逢舊雨,京闕隐寒聲 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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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逢舊雨,京闕隐寒聲上

揚州逢舊雨,京闕隐寒聲上

靖和十五年,臘月初六。

馬車碾過揚州城外的青石板路,車輪滾過刻着“揚州府”三個大字的界碑時,沈清晏的指尖,輕輕撫上了車簾的一角。

江南的冬日,終究是和北地不一樣的。

沒有京城呼嘯的寒風,沒有漫山遍野封凍的冰雪,風裏裹着秦淮河畔濕潤的水汽,混着街邊鋪子飄來的桂花糖香,軟乎乎地拂在臉上,哪怕是臘月裏,也帶着一絲化不開的溫潤暖意。陽光透過道旁老槐樹的枝桠,灑下細碎的金斑,落在馬車的油布篷上,暖融融的,連車輪碾過石子的聲響,都比北地的官道上柔和了幾分。

江南,終于到了。

沈清晏掀開車簾,望着街邊鱗次栉比的商鋪,望着河面上搖橹而過的烏篷船,望着巷口挂着的、寫着“桂花釀”的酒旗,眼眶微微發熱。這裏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是刻在她骨血裏的故土,離京這麽多天,跨越千裏風雪,她終究是回來了。

“怎麽?看傻了?”

身邊傳來一聲爽朗的笑,蘇驚鴻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她還是一身利落的紅色勁裝,長發依舊高束,鬓邊別了一支簡單的銀簪,耳上懸一對銀線短流蘇,墜着兩顆墨玉,行動時輕晃,冷光流轉,利落又淩厲。一雙桃花眼亮晶晶的,帶着江湖兒女獨有的飒爽與鮮活。

這一路南下,兩人幾乎是形影不離。

起初蘇驚鴻還耐着性子,陪着沈清晏在馬車裏坐着,聽她絮絮說着這些年在京城的日子,自己也撿着些游歷江湖的趣事講給她聽——說她在蜀地遇上攔路的劫匪,三招兩式就把人打得跪地求饒;說她在江南水鄉遇上惡霸強搶民女,連夜掀了對方的老巢,把贓銀全散給了附近的百姓;說她在塞北草原跟着馬幫走了半月,看遍了大漠孤煙、長河落日。

她的江湖,是刀光劍影,是快意恩仇,是行遍大江南北的自由灑脫,和沈清晏困在京城深宅、困在兒女情長裏的日子,是全然不同的兩個世界。沈清晏安安靜靜地聽着,眼裏滿是羨慕,連帶着心底那些因京城舊事而起的郁結,也被這些鮮活的故事,一點點沖散了。

可蘇驚鴻本就不是坐得住的性子,馬車裏再暖,也困不住她這匹野馬。不過半日的功夫,她就坐不住了,掀開車簾就跳了下去,回頭對着馬車裏的沈清晏伸出手,笑得眉眼彎彎:“清晏,總在車裏悶着有什麽意思?下來走走,這一路的風璟,不親眼看看多可惜。”

沈清晏看着她伸過來的手,指尖微微一頓。她自小受着大家閨秀的教養,出門不是坐馬車就是乘轎子,哪裏有過在官道上步行趕路的經歷?可看着蘇驚鴻眼裏的光,她終究還是笑着,将手搭在了她的掌心,由着她扶着自己,踩着腳凳下了馬車。

冬日的風拂在臉上,帶着草木的濕潤氣息,腳下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濕,帶着微涼的濕意。沈清晏扶着蘇驚鴻的胳膊,一步步走在官道上,看着道旁冒芽的草木,看着遠處連綿的青山,只覺得心裏像是被打開了一扇窗,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

綠蕪和管家帶着車隊跟在身後,護院們也放慢了腳步,不遠不近地護着,蘇驚鴻帶來的那些手下,也自覺地散在兩側,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動靜,卻半點不打擾兩人說話。

走得累了,蘇驚鴻便翻身上馬,俯身對着沈清晏再次伸出手,桃花眼裏滿是笑意:“來,清晏,上馬!姐姐帶你跑一程,看看這江南的風光!”

沈清晏看着那匹神駿的棗紅馬,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臉上露出幾分怯意:“驚鴻姐姐,我……我不會騎馬,我怕摔下來。”

“怕什麽?有我在呢。”蘇驚鴻挑了挑眉,語氣裏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我抱着你,保準摔不着你。當年我帶着個七八歲的小娃娃都能策馬跑十裏地,還護不住你?”

她說着,微微俯身,手臂一用力,就穩穩地将沈清晏抱上了馬,讓她坐在自己身前,雙臂從她身側環過去,握緊了缰繩,側首時下颌輕貼在她的發側,溫聲道:“別怕,抓穩了。”

溫熱的氣息拂在耳畔,身後是堅實可靠的懷抱,沈清晏緊繃的身子漸漸放松下來,雙手緊緊抓着馬鞍的前緣,聽着耳邊的風聲,看着兩側飛速倒退的風璟,忍不住發出一聲輕輕的驚呼,随即又笑了起來,那笑聲清清脆脆的,像山澗融化的溪水,帶着全然的放松與歡喜。

蘇驚鴻聽着她的笑,嘴角也揚得更高了,輕輕一夾馬腹,棗紅馬便撒開蹄子,不緊不慢地往前跑去。車輪轱辘作響,伴着兩人的笑語,一路向南,離揚州城越來越近。

一路行來,沈清晏總愛拉着蘇驚鴻,問起揚州城裏的變化。問巷口的張阿婆還在不在,問老宅隔壁的海棠樹還開不開花,問城南的書院是不是還像從前一樣,滿街都是讀書聲。蘇驚鴻便一一答她,說張阿婆的鋪子還在,只是如今是她孫子在打理,桂花糕的味道卻一點沒變;說那株海棠樹長得更旺了,每年春天都開得滿院都是;說城南的書院翻新了,如今是揚州城裏最有名的書院,連江南的學子都慕名而來。

沈清晏聽着,眼裏的光越來越亮,也跟蘇驚鴻說起京城的繁華,說紫禁城的紅牆黃瓦,說上元節的花燈能鋪滿整條禦街,說京城裏的點心鋪子,花樣比揚州多了數倍,卻總也做不出江南獨有的甜糯滋味。

說着說着,兩人便聊到了終身大事上。

沈清晏側過頭,看着身後的蘇驚鴻,眼裏帶着幾分調笑,輕聲道:“驚鴻姐姐,你比我大一歲,今年都十七了,走南闖北這麽多年,就沒遇上一個合心意的人?怎麽至今還未定親?”

蘇驚鴻聞言,嗤笑一聲,握着缰繩的手微微一緊,語氣裏帶着幾分不屑,又帶着幾分灑脫:“那些酸腐的世家公子,要麽只會吟風弄月,手無縛雞之力,要麽滿腦子都是三妻四妾、功名利祿,哪一個能入我的眼?本姑娘走南闖北,見慣了江湖風雨,難道還要找個男人,把自己困在後院的一方天地裏,跟一群女人争風吃醋不成?”

她頓了頓,看向身前的沈清晏,挑了挑眉,語氣裏帶着幾分戲谑:“倒是你,我還沒問你呢。你跟着你爹在京城待了這麽多年,又是太傅的嫡女,上門求親的世家公子怕是踏破了門檻,怎麽反倒孤身一人跑回揚州了?莫不是……有什麽心事?”

這話一問出口,沈清晏臉上的笑意瞬間就僵住了。

她握着馬鞍的指尖猛地收緊,手指緊緊攥着鞍沿,指腹繃得發緊。眼底的光亮也瞬間暗了下去,像是被風吹滅的燭火。方才還輕松歡快的氣氛,瞬間就沉了下來,她垂着眼,長長的睫毛覆下來,遮住了眼底翻湧的酸澀與悵然,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低了下去:“沒什麽……不過是在京城待得膩了,想回老宅住些日子罷了。”

她不肯多說一個字,連肩膀都微微繃了起來,像是被觸碰到了心底最不願提起的傷疤。

蘇驚鴻是什麽人?她走南闖北這些年,江湖上的人心險惡見得多了,最是會察言觀色。看着沈清晏這副模樣,哪裏還猜不到這裏面有隐情?她心裏瞬間就咯噔一下,腦子裏已經開始止不住地腦補——定是京城裏哪個狼心狗肺的負心漢,騙了自家這軟性子的小丫頭,讓她受了天大的委屈,這才心灰意冷,孤身跑回了揚州。

一想到這裏,蘇驚鴻的火氣瞬間就上來了,握着缰繩的手都捏得咯咯作響,語氣裏帶着壓不住的怒意,還有幾分心疼:“清晏,你跟我說,是不是京城裏哪個混帳東西欺負你了?!你別怕,只管跟姐姐說,他是什麽人,姓甚名誰,家住哪裏?姐姐我就算是闖到京城去,也定要替你讨回這個公道!敢欺負我蘇驚鴻護着的人,我看他是活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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