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風漸暖,狹路起微瀾 上(2/2)
車廂裏,綠蕪早就吓得臉色慘白,渾身抖得像篩糠,緊緊抓着沈清晏的胳膊,牙齒都在打顫,聲音帶着哭腔:“小姐……怎麽辦……好多山賊……我們、我們會不會……”
“別怕。”沈清晏伸手,輕輕拍了拍綠蕪的手背,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半分慌亂。她掀開車簾的一角,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山匪,指尖微微收緊,心裏卻出奇的鎮定。
她不是不怕,只是她心裏清楚,父親絕不會讓她孤身走這千裏路,沿途的州府就算不肯貼身護送,也定然會在附近布下人手,絕不會讓她真的出了意外。更何況,她腦子裏,突然就想起了楚明嫣。
那個名滿京華的四皇子妃,十三歲就跟着父親上了北疆戰場,見過屍山血海,什麽樣的兇險沒遇過?若是今日換作楚明嫣坐在這裏,怕是連眼皮都不會動一下,只會從容不迫地安排應對,哪裏會像綠蕪這樣慌不擇路?
她心裏隐隐憋着一股勁。她知道,自己心裏終究還是放不下蕭璟淵,若是将來真的有一日,她入了四皇子府,少不得要和楚明嫣相處,甚至要和她交手。若是連這點場面都鎮不住,連這點風浪都扛不住,她又拿什麽去跟楚明嫣比?
想到這裏,沈清晏心裏的那點慌亂,瞬間煙消雲散。她反手握住綠蕪冰涼的手,溫聲道:“你看,管家和護院們都在外面,他們都是跟着父親多年的老人,武藝高強,定會護着我們的。不過是些打家劫舍的蟊賊,沒什麽好怕的,坐好便是,別亂了陣腳。”
她的聲音溫柔卻堅定,像一顆定心丸,綠蕪看着她平靜的眉眼,雖然身子還是止不住地抖,卻好歹止住了哭腔,緊緊咬着唇,點了點頭,只是抓着她胳膊的手,依舊抖個不停。
而山路中央,山匪的頭目已經騎着馬,往前走了兩步,手裏的砍刀往地上一頓,發出哐當一聲巨響,粗着嗓子喊道:“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我也不為難你們,把車上半數的金銀財寶都卸下來,老子就放你們平安過去!不然的話,別怪老子手裏的刀不認人!”
管家心裏暗罵,面上卻不敢硬剛。對方人多勢衆,真打起來,他們定然讨不到好處,萬一傷了小姐,就算是拼光了所有人,也擔待不起。他只能先穩住對方,拖延時間,等着官府的人趕來。
“好說!”管家揚聲應道,對着身後的人使了個眼色,“不就是半數家財嗎?我們給!只求好漢們行個方便,放我們過去!”
說着,他示意兩個家丁,把車上裝着銀兩的箱子搬下來,放在了路中間。
山匪頭目看着地上的箱子,眼睛都亮了,示意手下去打開。箱子掀開,白花花的銀子晃得人眼暈,他頓時哈哈大笑起來,顯然是滿意得很。可他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被護院團團圍住的馬車上,眼裏閃過一絲貪婪的色光。
他們早就派了斥候打探清楚,這隊客商是從京城來的,車裏坐着個嬌滴滴的世家小姐,不僅帶着巨額的錢財,更是貌美如花。原本他們只打算劫財,可一想到京城裏來的大家閨秀,那細皮嫩肉的模樣,頭目心裏就像被貓抓了一樣,色欲熏心,哪裏還肯就這麽放他們走。
更何況,他們早就摸清了,官府的人早就被他們分出去的兄弟,引去了十裏外的另一個山口,就算是反應過來,沒兩個時辰也趕不到這裏。這荒山野嶺的,他們就算是把人劫了,也沒人知道,大不了搶了人和錢,換個山頭繼續快活,誰能找得到他們?
想到這裏,頭目手裏的砍刀一指馬車,臉上露出了猙獰的笑:“錢我們收下了!不過,老子現在改主意了!這箱子裏的錢,到底是不是半數,我們得驗驗!把馬車打開,讓我們好好檢查檢查!若是真的只給了半數,老子自然放你們走;若是敢耍花樣,別怪老子不客氣!”
這話一出,管家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他哪裏會不知道,對方哪裏是要檢查錢財,分明是盯上了車裏的小姐!真要是讓他們打開馬車,看到小姐,那後果不堪設想!
“放肆!”管家厲聲喝道,擋在馬車前,手裏也拔出了佩刀,“錢財我們已經給了,你們別得寸進尺!馬車裏是我們家內眷,豈容你們随意查看?識相的,趕緊拿了錢讓路,不然的話,等官府的人來了,定将你們這群蟊賊碎屍萬段!”
“官府?”頭目哈哈大笑起來,滿臉的不屑,“老子告訴你,官府的人,現在還在十裏外喝風呢!別給臉不要臉!老子今天不僅要查這馬車,還要看看裏面的小姐長什麽樣!兄弟們,給我上!把男的都砍了,女的和錢財,都給老子帶回山去!”
一聲令下,身後的山匪們瞬間嗷嗷叫着,揮舞着砍刀沖了上來!
“護好小姐!跟他們拼了!”管家也紅了眼,揮着刀就迎了上去。十幾個護院也紛紛沖了上去,和山匪們戰在了一起。
一時間,狹窄的山路上,刀光劍影,喊殺聲震天。
沈家的護院們,個個都是練家子,出手狠辣,一招一式都直取要害,剛一交手,就砍翻了十幾個沖在最前面的山匪。可山匪人數實在太多了,前仆後繼地往上沖,像是殺不完一樣。護院們就算再能打,也架不住對方人多勢衆,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就個個都挂了彩,身上添了不少傷口,動作也漸漸慢了下來,被山匪們團團圍住,漸漸落了下風。
管家的胳膊上挨了一刀,鮮血瞬間浸透了衣袖,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依舊死死擋在馬車前,揮着刀逼退沖上來的山匪,可眼底已經泛起了絕望。
照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被全部砍倒,車裏的小姐,也會落入這群山匪手裏。他就算是死,也對不起沈大人的托付!
車廂裏的綠蕪,聽到外面的喊殺聲、兵器碰撞的脆響,還有山匪們的獰笑,吓得渾身發軟,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緊緊抱着沈清晏,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沈清晏的臉色也白了幾分,指尖緊緊攥着裙擺,指節泛白。她沒想到這群山匪竟然如此膽大包天,拿了錢財還不肯罷休,更沒想到官府的人竟然真的沒有趕來。可她依舊強撐着鎮定,沒有亂了分寸,只是一雙眼睛,死死盯着車簾,心裏飛速盤算着應對的法子。喊殺聲與兵刃交擊聲越來越近,山匪的獰笑幾乎貼在車簾外。
沈清晏臉色發白,指尖攥得裙擺發皺,心口怦怦直跳。
她怕。
怕的不是死,是被擄走、清白盡毀、身不由己。
她是未出閣的姑娘,若遭匪類玷污,不如一死。
她悄悄将銀簪握在掌心,簪尖抵住心口。
只要防線一破,便立刻自戕,絕不受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