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道(1/2)
問道
齊愛豪奢,盤剝的是王土百姓。
天狼崇武,屠戮的是四方臣民。
上靈喜祭祀,榨乾的是忠純之心。
倘若我集三者大成,則臣民順我,所向披靡。
——
陳藍青道:“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腰間佩劍價值連城,身上金銀累絲的香球能頂上我們全家家産,而我,”陳藍青握緊拳,幾度張口,最終仍舊無聲。
堰西鎮陳家,世代做染坊生意。陳藍青對着發酸發臭的染缸,反複将素布浸入,日複一日。
“姑娘,我可算找到你了。”
“姑娘?”
陳藍青聽屋裏弟弟念書聽得專注,心裏全是“不期修古,不法可常”,完全沒注意到游歷至此的吉安仙師。
陳藍青的父親看見挂在院裏的布無風自動,踏出門來,一看這人不像是買布的,張口朝女兒罵道:“不長眼的東西!什麽人都往家裏招惹。”說着便抄起門口的棍子過來。
吉安甩拂塵纏住棍子,好言道:“誤會。在下吉安,我是看這位姑娘頗有天賦,有意收她為徒啊。”
陳家父親聲音尖銳:“收徒?多少錢?”
吉安捋着胡子道:“我看姑娘天賦高,将來肯定大有作為,不多收,只要五十貫。”
還不等吉安把話說完,陳父順手打了把陳藍青,“五十貫?把她賣了都不值。還要老子給她花?”聽到要錢的事就是晦氣,被他打的女兒躲都不躲,全然不把他這一家之主放在眼裏更晦氣,于是指着陳藍青對吉安道:“要不你給我五十貫,從此她給你當牛做馬做姘頭,我全不管,你看行嗎?”
恰在此時,堰西鎮第一富戶王五也進了染坊,對陳父道:“小門小戶就是眼皮淺,這可是齊國的吉安仙師,吉安仙師知道嗎?不僅是仙師,還是國師。”
陳父立刻谄笑道:“是是是。”
王五本想将家中三個兒子塞給吉安,哪怕是拜其弟子、旁系弟子為師都好,可全被吉安冷嘲熱諷拒絕了。
王五道:“這樣,你讓藍青去,學個兩年,回頭我出兩百貫聘禮,讓藍青嫁給我兒子,如何?”
兩年一百五十貫,真是個劃算的買賣。
陳藍青低下頭,雖面無表情,但心裏也有些竊喜,能嫁到富戶王家,簡直是菩薩顯靈,聽到她的白日夢了,看來拜吉安為師真能大有作為。
前腳王五與吉安剛一走,陳父好不容易搜羅出五十貫錢,用毫無光澤的藍布包上,給了陳藍青,道:“剛好五十貫,拿好,明天出發把你弟弟也帶上,倒要叫王家瞧瞧,我們陳家兒子才是出息。”
陳藍青一言不發,半夜悄悄離開了家。
堰西鎮與齊國相鄰,陳藍青一路行乞兩個月才到達安都,在山腳下古道口,她背靠一棵樹,望着仰不見頂的山,咬住乾裂的嘴唇。
“姑娘,吃吧。”
陳藍青水盡糧絕三日,哪怕是個黑黢黢的饅頭都足以讓她垂涎,陳藍青剛要伸手奪來,卻見遞饅頭的手皴裂如柴,順着裸露在外的手臂,陳藍青擡起頭。
“拿去吧。”
一個老僧,僧袍褴褛,拄着杖,腳穿一雙草鞋,滄桑瘦硬。
陳藍青抽回手,她早習慣把臉面最嚴放在地上任人踐踏,換一些施舍,但這位老僧給她的,她似乎承受不住。
她受不住這種慈悲。
可寶華山又這麽高,高到她一擡頭就感到腹中空空,四肢癱軟,恐怕爬到古道上沒多久就會暈死過去。
陳藍青從包袱中拿出疊好的一塊布,遞給老僧,一塊布換一塊馍,她填飽肚子,他打幾個補丁,如此她也心安。
待她三兩口吞下饅頭,沒想到老僧并未走遠,又将布歸還道:“阿彌陀佛,貧僧有戒律在身,何處有苦難,就往何處去,苦行祈福,不得受人財物。”
很明顯,這老僧是為了讓她安心吃完,才接下她這塊布的。
陳藍青微微蹙眉,道:“苦行?”
老僧道:“衆生苦難有定數,貧僧每多受一分苦難,世人就少受一分。”
“為什麽。”陳藍青這麽多年,只受過無緣無故的惡,卻沒受過無緣無故的善。
老僧沒有回答,只是觸了下她的頭頂,道:“我會替你祈福。”說罷轉身便繼續前行。
有那麽一瞬,陳藍青險些落淚。她叫住老僧道:“法師,回去吧,沒用的。天下苦難都是別人害的,你替不了。”
老僧轉身行了一合十禮微微一笑便走了。
陳藍青知道自己勸不住,倒是因那一塊饅頭有了力氣爬上山,在山門外靠牆睡了一夜。
次日入寶華殿,就見齊照月牽着馬,走皇家祭祀的官道上來,紫色衣服反的光很刺眼。
絲織物的顏色,她家的素布永遠染不出來。
二人同日拜師,照月帶來公主給的夜明珠,陳藍青恭恭敬敬奉上五十貫錢。
吉安拆開包袱又笑把錢推還回來:“這錢是我為你讨要的路費,你竟分文未動。拿去吧。”
陳藍青伸出手,很快又縮回去。她的手上染料的藍青未退,粗糙,而且還有星星點點的膿瘡。
趁照月東摸西探的功夫,吉安用手掩住半張臉對她道:“拿回去吧,你的學費算她身上。”眼随即瞥到照月身上。
照月來之前已随禁軍習武三年,天賦驚人,以武入道,用的又是公主賜的上等的丹藥法器,可謂三天一長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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