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雨天(2/2)
“嗯,我會去的。”蘇琦溫柔應聲,伸手輕輕挽住她的胳膊,用無聲的陪伴給她最踏實的安慰。
風輕輕拂過操場,帶着潮濕的氣息,兩個單薄的身影慢慢走着,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透着無盡的落寞與悵然。
同一時刻,國內陰沉壓抑,遠在大洋彼岸的國外,卻是靜谧深沉的夜晚。
墨黑色的夜空澄澈遼闊,漫天繁星點點閃爍,細碎的星光灑落,溫柔籠罩着整座城市,可這份極致的溫柔,絲毫照不進冰冷壓抑的私立醫院病房。
病房裏燈光昏暗,儀器規律的滴滴聲響單調又冰冷,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消毒水味道,寒涼又刺鼻,死死裹着病房裏的每一個人。
病床上的顧錦謙,早已不複往日沉穩挺拔的模樣。
重病的折磨讓他身形急劇消瘦,原本挺拔的身軀瘦得只剩下一副單薄的骨架,身上的病號服寬大空曠,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他臉色慘白如紙,毫無半點血色,嘴唇乾裂泛白,渾身虛弱到了極致,連最簡單的擡手、轉頭,都成了無比費力的奢望。
長時間的病痛消耗,讓他連睜眼都格外艱難。
此刻的他,只能勉強掀開眼皮,漆黑的眼眸渾濁黯淡,沒了往日的銳利與從容。
他不敢閉眼,一秒都不敢。
心底深處藏着最深的恐懼,他怕自己一旦閉上雙眼,就再也沒有力氣睜開,再也見不到守在身邊的人。
江意晚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身形疲憊憔悴。
連日不休的熬夜陪護、提心吊膽的煎熬、日複一日的焦慮與恐慌,徹底拖垮了她的精神和身體。
她眼底布滿密密麻麻的紅血絲,眼眶紅腫不堪,原本精致溫柔的眉眼此刻黯淡憔悴,鬓角甚至隐約添了幾分疲憊的滄桑。
她緊緊攥着顧錦謙冰涼虛弱的手,将那只枯瘦的手輕輕貼在自己溫熱的臉頰上,溫熱的淚水不斷滑落,浸濕了掌心的肌膚。
壓抑多日的哽咽堵在喉頭,她強忍着翻湧的悲傷,聲音沙啞破碎,帶着抑制不住的顫抖。
“…顧錦謙,時間不早了…休息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又是兩行熱淚洶湧而出。
顧錦謙放在她掌心的手,極其微弱地掙紮顫動了一下,力道輕得幾乎讓人察覺不到。
細碎的淚光緩緩漫上他渾濁的眼眸,一滴溫熱的淚水,順着他乾癟蒼白的眼角,緩慢而沉重地滑落。
他的視線牢牢鎖在江意晚身上,眼底深處翻湧着愧疚、不舍與牽挂,餘生所有的目光,盡數落在了眼前這個人身上。
胸腔的劇痛無時無刻不在撕扯着他的身體,每一次呼吸都帶着刺骨的疼痛,讓他眉頭死死蹙起,額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用盡全身僅剩的力氣,極其緩慢地微微張唇,氣息微弱又斷續,每一個字都耗費着他僅剩的生機。
“…小…晚,幸好…離婚的早…沒,耽誤你,苦了你…多照顧…阿炀…”
寥寥數語,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藏着他畢生的愧疚與牽挂。
“不好……我後悔了!”
江意晚再也忍不住,壓抑許久的情緒徹底崩潰,哽咽的哭聲溢出喉嚨,悲痛得幾乎無法呼吸,滿心都是無盡的苦澀與絕望。
這座遠在異國的病房,盛滿了生離死別的痛苦,壓抑得讓人窒息。
自從得知父親病情危急的消息,江之炀和母親江意晚便日夜守在醫院,兩地奔波,日夜難眠。
母子二人早已耗盡了所有精力,連日的焦慮、恐慌、熬夜與煎熬,讓身心的疲憊堆積到了極致。
可在生死面前,這點疲憊微不足道,他們唯一的執念,就是能多陪顧錦謙一秒,再多陪一秒。
當他滿身疲憊地沖進病房時,恰好趕上了最後一面。
夜色深沉,病房裏的儀器聲響漸漸變得微弱,顧錦謙最終還是緩緩閉上了眼睛,呼吸歸于平靜。
他走得很輕,也算得上安詳,沒有太多掙紮,只是帶着滿心的牽挂,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離開了他牽挂一生的妻兒。
那一刻,病房裏的哭聲破碎蒼涼,撕碎了深夜的靜谧。
這一晚,天之驕子般的江之炀,永遠失去了他沉穩偉岸、半生疏離卻始終牽挂他的父親。
輾轉半生、愛恨糾葛的江意晚,永遠失去了她相伴多年、愛恨交織的丈夫。
巨大的悲痛籠罩着母子二人,無聲的絕望壓得他們幾乎轟然倒塌。
第二天一早,強忍撕心裂肺的悲痛,江意晚和江之炀料理完異國的後續事宜,帶着顧錦謙的遺體匆匆回國。
葬禮辦得肅穆安靜,低調又沉重。
陰沉的天色一如數日之前,沒有半點光亮,冷風蕭瑟,寒意刺骨,整座城市都像是在為這場離別默哀。
周以禾是悄悄趕去葬禮現場的。
她不敢靠近,不敢出聲,只是遠遠地站在人群之外,隔着層層人影,默默望着那個熟悉的少年。
不過短短數日未見,江之炀像是變了一個人。
他身形清瘦了許多,脊背繃得筆直,卻透着無盡的單薄與孤寂。
一身肅穆的黑衣,襯得他臉色慘白清冷,下颌線條緊繃鋒利,眼底是化不開的灰暗與死寂,周身沒有半點生機,只剩沉沉的悲痛與疲憊。
他沉默地站在墓碑前,一動不動,周身寒氣凜冽,拒人于千裏之外。
隔着遙遙距離,周以禾看不清他的神情,卻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極致的悲傷。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肆意蔓延,她紅着眼眶,在心裏默默呢喃,希望他能熬過這場生死離別,希望他往後平安順遂,好好生活。
她只是遠遠觀望,默默祝福,
他們之間,早在她說出分手的那一刻,就徹底結束了。
葬禮過後,家中依舊籠罩着揮之不去的陰霾。
江意晚憔悴得不成樣子,眼底的光亮徹底熄滅,連日的哭泣讓她嗓音沙啞乾澀,再也沒有了往日溫柔從容的模樣。
她靠在沙發上,眉眼間滿是疲憊與滄桑,沉默許久,才輕聲開口,想起了許久未曾提及的小姑娘。
“對了,這段時間忙着你爸的事,都沒顧得上以禾,有時間帶以禾來家裏吃飯。”
她一直很喜歡溫柔乖巧的周以禾,早已把她當成了半個家人。
聞言,江之炀身形微頓,漆黑的眼眸裏沒有任何情緒,沉寂得如一潭死水。
他沉默了漫長的幾秒,嗓音低沉冰冷,不帶一絲波瀾,緩緩吐出三個字:“不用了。”
江意晚聞言微微皺眉,心底滿是疑惑。
她深知兒子的性子,素來對周以禾萬般縱容、百般溫柔,從未有過這般冷淡疏離的模樣。
她下意識以為,是兩個小孩子鬧了別扭。
“你這孩子,小姑娘是需要哄的,別鬧脾氣。”她輕聲叮囑,語氣帶着溫柔的勸慰。
江之炀垂着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語氣冷得徹底,帶着不容撼動的決絕,一字一句緩緩落下:
“她不會來了,以後也不會了。”
簡簡單單一句話,徹底斬斷了所有的過往與可能。
江意晚滿臉詫異,看着兒子周身冰封的氣場,知道他性子執拗,一旦做了決定便不會更改,心底滿是不解,卻終究沒有再多問。
空蕩的客廳一片死寂,沉沉的悲傷與遺憾,悄然淹沒了所有的過往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