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灰(2/2)
慕塵甚至帶着些喜色,說:“所幸我來得及時,陛下只是被刺傷,已經走後山去救治了。”
陳抱樸說:“殿下已經啓程過來了。”想了想,他又說,“明初,微雲那邊出了些事,和我回殿內一敘吧。”
慕塵頓時神色凜然,屏退衆人,帶着陳抱樸到祭壇臺階上無人處,問道:“怎麽了?”
陳抱樸定定地望着他,說:“明初,你……”
話音未落,他忽然瞪大了眼,指着慕塵身後,聲音顫抖道:“陛下……陛下?”
慕塵驟然回頭,大殿上空無一人。
下一刻,他心口一涼,只見劍鋒穿心而過,帶出一絲血紅色。
陳抱樸不敢看似的,拔腿就往殿上沖。可是還沒跑兩步,他的腳就擡不起來了。陳抱樸一低頭,只見一雙手牢牢鎖住了他的腳腕。慕塵仰起頭,兩眼血紅,恨聲沙啞:“你!你!你是容常的……”
他每說一句話,血液就從嘴裏湧出來一大股,滴在陳抱樸的靴子上。他拼盡全力爬過來,猶如地獄的鬼。
陳抱樸用力一閉眼,踹掉了他的手,飛速跑向內宮。慕塵再也咬不住牙關裏的血,身體抽搐着往門外爬去。
新的紀年還在等他,他不想做正鼎朝的舊臣!
“很多事情就是沒辦法的。”父親送他們走前,這樣對慕塵說過,“無緣比無能更痛苦。”
可是,可是啊。
與此同時,容安止正歡喜地趕着白馬奔馳在甬道上,新做的太子朝服在風中輕飄飄地鼓動,季夏風暖,水波溫柔。
他穿過三道大門,暮色蒼茫中,奔入祭壇。
然後,他就看到了匍匐在地的慕塵。
那一瞬間,他大腦一片空白。等他回過神時,他已經跌跌撞撞摔下馬去,撲倒在地,跪在慕塵身前。慕塵的瞳孔已經失焦了,只餘盈盈清淚,和着血,從眼中驀然滑落。
他似乎想伸手,想說話,最終只是動了動嘴唇,嘶啞着發出一點氣聲。
“我……”
最後一絲餘晖消失在屋檐盡頭,空氣驟然冷了下來。就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就像狂風驟然平息。
慕塵斷氣了。
*
陳抱樸狂奔到殿內,只見陳皇後安然端坐在龍榻前,珠簾低垂。剛經歷一場大亂,屋內燈都滅了,唯有她手持一盞桐油燈,映出昔年美人的桃花鬼面。
“恂兒。”她喚道。
他莫名有些害怕,放慢了腳步,問道:“姑母,您沒有和陛下一起走嗎?”
“誰跟你說陛下走了?”陳皇後溫聲道,“恂兒,你做到了嗎?”
陳抱樸劇烈地呼吸着,再也不顧君臣禮數,上前一把掀開了珠簾。只見一具被戮的屍體倒在龍床上,行兇的人必然滿懷恨意,下刀處都極為痛苦但不致命——然而他絕不是被捅死的。
沒有致命傷,屍體卻已經開始腐爛了,他早就死了。
陳抱樸猛然回首,問道:“姑母,陛下的遺诏在哪裏?他不是說好了,只要我殺了那個人,就親手給我嗎?”
陳皇後擡了擡下巴,說:“就在那裏。”
陳抱樸不可置信,撲在屍身上一陣翻找。只見屍身胸口掉落出一個卷軸,陳抱樸顫抖着手打開,赫然是加蓋了傳國玉玺的遺诏!
什麽加封新帝、群臣托孤之類的他都迅速跳過了,只見在卷末,容常處理了幾個臣子,其中就有他的大哥陳懷——流放,終身不得回京。
陳抱樸虛脫地滑倒在陳皇後腳邊,被皇後伸手接住。她說:“你滿意了嗎?”
陳抱樸喃喃道:“我……”
他擡起頭,盯着陳皇後,怨恨道:“姑母,是你騙我。”
“要是我知道陛下已經……我決不會……決不會……”
他把臉埋進雙手裏,哽咽道:“明初……”
陳皇後冷笑道:“是你自己選擇了投誠陛下,就不要抱怨了。要是告訴你陛下不行了,你肯定等着新帝為你争取,哪裏還願意為你姑父姑母做一點事?孰輕孰重,你早就想清楚了,何必怨別人呢。”
話音未落,只聽殿門外“當啷”一聲脆響。姑侄倆立刻回頭,只見容安止逆光而立,手中的“松君”劍直直墜落在地上。
太子——新帝——他輕聲問道:“母後?表弟?你們知道發生什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