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霜(1/2)
月霜
陳抱樸盯着容安止,從未感到如此害怕。他和他一起長大,太子一直是個脾氣溫敦的好人,可是現在,他越平靜,陳抱樸就覺得越恐怖。
好在陳皇後及時起身,問道:“我兒來了?來……見過你父親……”
她帶着哭腔,不容分說地拉着容安止在龍榻前跪下,說:“都怪你那逆賊二哥,陛下一朝崩逝,局面大亂,幸好你早早過來主持……否則……”
皇後泣不成聲,陳抱樸也跟着哭泣,喊着“陛下”“姑父”便哭得昏倒過去。容安止平靜地磕了三個頭,看着哭成一團的姑侄倆,輕聲說:“母後、抱樸,且先起來吧。為陛下收殓,召集群臣回朝,萬不可讓局面真亂了。”
陳抱樸哭道:“這些我……我都知道……只是明初他也被亂臣……被亂臣所殺……我……”
容安止問道:“是容安乾殺的嗎?”
陳抱樸泣不成聲:“我一進來他就躺在地上,我要救治,他只管喊我進去救駕。殿下可看見了?”
容安止說:“看見了。”
“那……”
“殿下該給他追封。”陳皇後打斷了陳抱樸,“殿下……不,從今天開始,就該稱陛下了。陛下,請下旨吧。”
容安止靜靜地看着掩面而泣的陳抱樸,說:“我……朕想和表弟單獨談談。”
陳皇後卻說:“陛下,若不立時發喪就位,恐怕還有大亂。這會子不宜講私。”
容安止盯着陳皇後,像是從來沒有認識過這個撫養大自己的女人一樣。良久,他起身說:“收殓陛下的屍身,擡棺起靈。”
*
遠在千裏之外,杏花渡雪中,還沒收到皇帝的喪訊。國孝未至,鎮上還買得到豔色絲綿,朱鶴聞帶了一些回來,将屋子簡單裝點。
慕微雲下不了床,只是看着他笑。朱鶴聞被看得不好意思,說:“你還當喜事呢,我只當虧待了你。世家之女,三媒六聘都沒擡上門,就和我在這裏成婚啦?”
慕微雲笑道:“你的錢還不是和我一起掙的,省省吧。”
朱鶴聞無意折騰她,只是在前屋布了一間喜堂,将雙方父母的牌位供奉上,又留了遙敬慕塵、慕如清的位置。沒有婚宴,他從村裏買了些酒菜回來,簡單擺了一桌。
至晚暮吉時,他扶着慕微雲下床穿戴,兩人跪在父母靈前,朱鶴聞點了三柱香,叩拜道:“君侯、方夫人、父親、母親。晚生不孝,迎娶新婦,未能禮數齊全,祭告天地。今當合卺,告大人在天之靈,目睹寬慰。”
慕微雲也拈香拜下,說:“朱公、謝夫人、父親、母親,小女無能,傷殘累身,蒙郎不棄,今當成禮,告諸大人泉下所知,以全我等夙願。”
朱鶴聞心疼道:“何必說什麽不棄,本來就是我無能。若我是個好的,早就……”
“你能鬥過蘇一念,也不用找我來幫忙了。”慕微雲淡淡笑道,“輸給他又不丢人,現在他一個人被釘在山下,觀星陣也毀了,誰勝誰敗還未可知呢。”
說完,她又笑道:“還不快快起來行禮,吉時要過了。”
朱鶴聞把香插進爐子裏,扶她起來,兩人拜了天地,将朱顏供在靈前,拜了父母。對拜之時,朱鶴聞望着慕微雲的眼睛,倏然淚流。
他總覺得一切都太迅速了,仿佛墜入湍流,還沒來得及掙紮就被推向了千裏之外。此刻也是如此,慕微雲那雙映着燭光的眼睛是那麽澄澈,可朱鶴聞卻害怕起來,總覺得她不應該如此平靜。
來的路上,他就聽到了江玉鎮的死訊。多年摯友,說不傷悲是不可能的,但是看到慕微雲的反應,他反而害怕起來。
她平靜地接受了這場離去,平靜地遣散了所有人,她的心像是決堤的河水,沖破了某道可怕的界限,生命正從其中汩汩流出。可是朱鶴聞不知道那處缺陷到底是什麽,只是感覺到莫大的哀傷和憐憫正代替了往日熊熊燃燒的心火。
慕微雲只當他是喜得流淚,因笑道:“都是出閣的新娘子哭,你哭什麽?”
朱鶴聞忙收淚笑道:“你當我是你的新娘子好了。來,喝酒。”
他伸手斟酒,卻幾次都灑了出來。慕微雲笑着搶過酒壺,穩穩當當倒滿,擡起他的臉,伸手喂了下去,又自己一仰脖子飲盡。朱鶴聞臉都紅了,說:“交杯酒不是這麽喝的!”
慕微雲咂摸了一下,說:“交杯酒也不喝米酒啊!拿烈酒來!”
朱鶴聞撲哧笑了,用手指戳了戳她的眉心,嘆道:“你呀,養傷就輕省些吧。”
這一套禮數行完,之後要做什麽,兩人都知道了,只是不好意思開口。跪了半刻,朱鶴聞才小聲說:“上榻去吧。”
慕微雲赧然道:“你……可要去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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