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飲(2/2)
接着,慕微雲和朱鶴聞又走到村民中去,敬了他們一杯,男女老少們紛紛起身,就連團團也混在孩子們中,有樣學樣地舉杯還禮。滄溟散人混在遠處,停杯不語。
四下敬酒一圈完畢,慕微雲只覺醉意更濃,仿佛那春日的地氣從泥土中升騰出來,暖暖地烤着臉頰。她伸手扯了扯衣領,拂開垂落後頸的碎發,舉杯搖搖晃晃朝座位走去。
朱鶴聞扶着她,低聲道:“敬完了,咱們回去休息吧?”
慕微雲點了點頭,兩人順着滿地落英走向天尊像下的座位。忽然,慕微雲擡起頭,凝視着神像,喃喃道:“不對,還沒有完。”
她掙脫開朱鶴聞攙扶的手,倒滿酒杯,走到神像下。紫極仙尊的神像垂眼看着她,面前堆滿瓜果時蔬、香草春花。
她手裏的酒杯緩緩升起,越過俗人的肩膀,越過無數雙将在短短幾十年內凋零失色的眼睛,如同一面鏡子般舉在紫極仙尊面前。她的手有些顫抖,潑出幾滴酒液,落在臉頰上,她便輕輕舔掉,然後說:“仙尊在上,信女慕微雲,敬您一杯。”
座中諸人都屏息凝神,看着她的行動。只見她輕佻地笑了笑,繼續道:“信女別無所求,但有一事相問:天尊可否告訴我,到底是怎樣的宏圖偉業,才值得把人煉成燈油去追逐?”
所有人都安靜了,仿佛正在思考這個問題,也好像是被徹底吓住了。村民們畢竟信了紫極仙尊這麽多年,雖然心中怨恨,可卻依然難改敬畏。鴉雀無聲中,只聽王惠君倒抽了一口冷氣,便再無聲響了。
朱鶴聞凝望着那個杏花下的修長身影,仿佛被山坡隐隐推着,正要找這吃了多少年香火的泥雕木塑讨個說法。
那橘色的修長身影如同一簇燭火,倏然點亮他幽黑的眼瞳,穿越無數陰謀計算、無數人血成膏,燒破了隔絕仙界和凡間的雲氣,直抵謊言被編織成的那個夜晚,蘇一念第一次塑成神像的瞬間。
如果真的有神明,可不可以回答我,為什麽許多人合該是大業的燃料、燈火的油膏,連星辰大陣都不屑囊括的存在呢?
這個世界,是為了一樣偉業、一樁奇觀而存在嗎?
沒有人回答,慕微雲哂笑一聲,将酒一飲而盡。
*
與此同時,京城。
東宮臨園中,水面清圓,嫩荷初柳迎風舉。春夜涼風拂過水面,帶着淡淡的花香,吹動湖心亭的竹簾。
太子、陳抱樸和宋宣圍坐在石桌邊,中間擺了一尊青玉蓮花壺,旁有三個凍石酒杯。容安止飲盡杯中酒,伸手要替宋宣倒上。宋宣趕緊攔住,說道:
“殿下,這酒雖好,再喝可就傷身了。”
容安止嘆氣道:“我也不想多喝,只是……”
“只是擔心北疆的消息,是吧?”陳抱樸笑道。
容安止揉了揉眉心,颔首道:“成敗在此一舉,今天就該有消息了……只是……”
是成是敗,誰能知道?
就算成功,難道就高枕無憂了嗎?
“殿下,殿下!”徐如意高舉着一封令信跑過來,容安止立刻站起身。
“是前線戰報嗎?”
“是……是……”
“快說是勝是敗!”
“不……”
容安止跌回石凳上,喃喃道:“怎麽可能敗了?”
“不是戰報!”終于喘勻氣的徐如意欲哭無淚,“是宮中剛傳的聖旨,陛下今天下午發了大火,将林寺丞貶到柳州去了!”
“什麽?!”這下輪到宋宣驚愕了,“徐公公,淵映乾什麽了?”
徐如意道:“陛下召大理寺商議方夫人那樁案件,本來都說定是胡養正謀殺了,林寺丞卻突然說,仵作驗出的死亡時間對不上胡養正游學的時間。”
宋宣愕然道:“所以他的意思是……”
“他堅持說,此事必有主謀,不是胡望山老祖,就是蘇大掌門。”
這就是明說大理寺有鬼、徇私包庇罪犯了。
宋宣渾身都在發抖,他下意識捏住袖子,問道:“那,那,陛下原話怎麽說?”
徐如意不愧是太子最得力的內侍,還真的打探到了原話。他回憶道:“陛下說,他這是誣陷上官,其心可誅。”
陳抱樸扶住宋宣的肩,說:“先別急,肯定有其他原因。我沒記錯的話,林端本來要去泾州查案,是不是?”
此案是刑部主理,但泾州太守是宮中韓貴人的叔叔,事涉宗親,大理寺也要派人協理。原定的随員,正是林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