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場(2/2)
他輕輕擱下杯子,對小童道:“這是雨前的,不好。換一杯明前的來。”
小童端着盤子,默然離去,竟是個啞兒。蘇一念聽容姝媛拍了許久房門,才悠悠說:“姝媛啊,不必費力了。慕微雲肯定能把鶴聞救走,你何必着急呢?”
容姝媛沒發出聲音。蘇一念又說:“把玉壺收起來,不要撬門了。”
容姝媛頭一次感覺到無力,捶着大門喊道:“師父,師父求你放我出去!鶴聞他身體從小就不好……”
“別找借口。”蘇一念說,“你是想去找陛下求援吧。”
他竟然一眼就看出來了!
容姝媛索性說:“師父,就算您不放我走,父皇也遲早會知道的。”
她邊說這話,邊試圖撬開窗戶。蘇一念含笑道:“誰說師父是要守你了?姝媛……偷東西可不是好習慣。”
容姝媛手腳一涼,下意識摁住窗框:“什麽?”随即扯出一個譏诮的笑,“師父不信徒兒,又何必污蔑我。”
啞兒端上了茶碗,蘇一念撥了撥茶葉,笑道:“朱顏在你手上。”
容姝媛一下沉默了,如墜冰窟。她把袖間朱顏藏進懷裏,說:“想多了,徒兒哪有這通天的能耐。”
蘇一念并不惱。面對自己自幼養大的小孩,大人總有一套巋然不動的從容。他說:“星辰大陣早就告訴為師了,朱鶴聞命不該絕,為師不必出手相救。但是朱顏不在此列……既然髒了,就不能還給她了。”
容姝媛對蘇一念又敬愛又害怕,撬了幾次窗戶也無果之後,一陣洶湧的淚水崩潰出來。她含恨拍着門吼道:“師父!師父!您為什麽非得做這麽絕?”
蘇一念輕輕放下茶盞,說:“姝媛,你可知道,為何昨夜你偷竊朱顏,為師不曾抓現行?”
容姝媛滿臉淚水,用錦緞胡亂擦了,并不想言語。蘇一念于是說:
“因為人與人也是有區別的,你的名聲,可能比有些人的命還有價值。假如讓凡人少活一兩年,能做成千古偉業,這種選擇,你就不應該猶豫。姝媛……”
容姝媛将淩亂的發髻一攏,打斷道:“這不一樣!我不信!”
“姝媛,你不要反駁。”蘇一念氣息平穩,溫柔道,“你想,鶴聞不也懂這個道理,所以甘願用自己換朱顏劍主的命麽?”
他全部都知道,這是一場冤獄!
容姝媛通體冰涼,握緊拳時,掌心的寒冷透過指尖直顫腦中。
“我……”良久,容姝媛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我自願,被玄青門驅逐,褫奪公主封號,降為庶人。請大掌門允許我,同慕微雲、朱鶴聞一同下山。”
她說這話時,眼淚瘋狂砸在地上,她擡起手,淚眼模糊中看着自己多少年練劍留下的薄繭和變形的指節,心想道:對不起。
作為大公主,她心裏有無限的驕傲,所以她從不甘承認自己資質平平,拼了命做到最好。這一生忙碌奔走,不曾歇息,換了寶劍光芒萬丈、自己嘉譽累身。
但一樣的,她也沒法接受,自己的光輝前途,是用別人的命堆起來的。
既然不能飲血而生,何如清白而死。
可是蘇一念卻說:“怎可能。姝媛,你的貴重位格,是洗不掉的。”
容姝媛睜大了眼,等她反應過來時,蘇一念已經起身施施然離去了。
她不知道門外空無一人,拼命拍着門絕望地大喊,可是那聲音在空蕩的谷裏,很快就散掉了。
鍘刀落下時,鐘長靜腦中一片空白。
不是說,靈氣問題只是有人貪墨,要抓內賊嗎?
不是說,修行是正道,每個人都要清心修習嗎?
不是從小就告訴他們說,你們在做正義的事,你們在救世嗎?
那現在的真相算什麽?
虎頭鍘帶起的疾風吹起朱鶴聞後頸寒毛,然後,生生被一柄鋼刀剎住了。
虎頭鍘和鋼刀互相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刺響,随即繼續往下一沉。慕微雲咬牙撤了一只手,一把把昏昏沉沉的朱鶴聞拽開,下一刻,斷頭鍘重重砸在處刑臺上!
那把軍中大刀品質過關,只是缺了一個小口,并不礙事。慕微雲提刀活動了一下手腕,随即擡頭,望向岩崖高殿。
正手忙腳亂的胡養正見狀,立刻有了落腳點,大喝道:“□□大膽!已經放你一馬,還來作亂!”
不愧是挾治東三州百年的岳衡山掌門,一句話就把事情推到了“慕微雲朱鶴聞有私情狼狽為奸”的高度。
心煩意亂的鐘長靜這才回過神來,俯身前探,聞言忍不住道:“師父!”
“閉嘴!”胡養正看到他,一個頭變兩個大,“坐下!”
他這邊說話,岳衡山的護衛可不是吃素的,當下就有一排持劍弟子圍上去。慕微雲掏出一沓黃符,憑空點開一列,法盾開!
然而,她主修不是符咒陣法,這一下光顧着保護朱鶴聞,沒能把自己的右半身包進去。衆人抓住漏洞,哪等她補救?幾十把名劍倏然朝着她持刀的右手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