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場(1/2)
法場
秋雨總是那麽綿延不絕,卻又并不濃烈。朱鶴聞從牢房裏被拖出來時,第一反應竟然是為呼吸到清新的空氣而欣喜。
秋雨還在繼續,漫山青岚,竹葉落在積水中。朱鶴聞被押解到法場時,已經渾身濕透。觀刑的修士都捏了避水訣,所有人乾乾淨淨地從高處俯視着他,跪在處刑臺上。
蘇一念推說怕看了傷心,并沒到場,寒蟬子代為監斬。那病歪歪的祖師爺咳了兩聲,說:“時辰未到,先讓他跪着。”
朱鶴聞的手腳都斷了,還發着高燒,被人摁下去時,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麽,頭腦裏仿佛被一團滾燙的雲塞住了。他靠着斷頭臺,甚至覺得輕松些許,把發熱的臉貼了上去。
軒榭裏,賈令頤看到這一幕,悄悄轉出去了。
“門開了麽?”她提着裙子跑下臺階,師弟師妹們躲在樹後,“悄悄的,不要聲張。”
小師妹說:“鐘師兄已經把側山門打開了,渡沼澤的小舟我們也拴在岸邊了。”
賈令頤已經頗有從容風度,說:“好了,接下來就交給她吧。”
鐘聲長鳴,時辰到了。
岳衡山的大殿位居山谷,一聲長鐘在谷中一唱三嘆,撞在耳朵裏催人淚下。寒蟬子坐在高殿之上,例行問道:“死囚何人?”
“朱逸,字鶴聞。”地上的朱鶴聞努力穩住氣息,盡量大聲說。
胡望山冷笑道:“朱逸之,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了?”
高位修士們大多面露鄙夷,反而是年紀大些的低等修士,面帶不忍之色。
寒蟬子面覆白绫,等衆人議論平息,方繼續問道:“時年幾歲?”
“二十一歲。”
“可認有罪?”
“……認罪。”
“玷污朱顏,此罪當斬,你可心服口服?”
“我只說認罪,卻不服。”朱鶴聞掙紮着直起身,盯着胡養正,“我為昭化萬民拔劍,我不服!”
胡養正一拍桌子:“輪得到你逞威風!大掌門自會處理,你就是心存不滿,刻意要毀傷朱顏!”
朱鶴聞嘔出一口血,努力掙脫,卻被幾道法力鎖重重壓回地上。他還不死心,拗着脖子擡頭道:“慶亭胡氏,我忍你們很久了!”
他一向風度翩翩、斯文修雅,今天卻一改往常,仿佛垂死的野獸,把大家都吓住了。
朱鶴聞瞪着布滿血絲的眼睛,咬牙道:“你們,為了補缺,把江州的人命當作材料!你們不止做過一次這種事!我被你們拿捏了十年,我今日來去乾淨——”
胡望山起身,一劍削向他的咽喉:“豎子大膽!”
那沉沉的黑鐵劍鋒剛要到朱鶴聞喉頭,卻被一枚棋子打偏了。寒蟬子收起指尖白玉,溫柔道:“坐下。”
胡望山還要動作,坐在他身邊的寒蟬子卻忽然把冰冷的手按在了他膝頭。那雙手并無力道,卻青白如鬼。胡望山忌憚地不敢動了。
他知道寒蟬子代表着誰,知道違抗那個人的結果。
朱鶴聞抓緊這一點時間,居然扛着重重鐵索站了起來,扶着斷頭臺,對四周俯瞰他的人群喝道:“玄門的大陣是假的!諸位,你們賴以長生的靈力,是用祈願的辦法,抽取的凡人性命!”
四周安靜了片刻,轉瞬嘩然。爆發的聲浪中,“不可能”三個字出現了許多次,于是朱鶴聞繼續拖着沙啞的嗓子喊道:
“不信就去看看長明燈!那
胡望山生怕碰壞了寒蟬子,急切道:“祖師!祖師!您快想想辦法!”
胡養正還要說話,卻張口忘言。怎麽解釋?根本說不清楚!
他拔劍自殺的心都有了!
朱鶴聞站在潇潇秋雨中,望着胡望山和胡養正。他們曾經掐着他的脖子逼他害人、摁着他的腦袋讓他做事,把他的性命像廢棋一樣玩弄——
可現在不是他們給他帶來了死刑,而是他把他們逼上了絕路!
忽然,空中傳來一聲虎嘯。巨大的虎頭鍘在高空中浮現——行刑時間到了。
衆人逐漸歸于靜肅,都屏住呼吸看着這一刻。有人喊着說要緩刑,讓朱鶴聞說清楚,可寒蟬子卻不為所動,仿佛一個執行命令的人偶,說:
“行刑。”
朱鶴聞痛快地低下頭,冰冷的刀鋒唰然落下,他耳中無比清晰地聽見了刀鋒切碎雨水的聲音。
“放我出去!”容姝媛拍着門大叫道,“師父!師父我求您了!”
蘇一念在公主門口坐下,身邊的小童倒來一杯茶。如果忽視整座屋子都被重重符咒貼滿的情景,斯情斯景,還算是風雅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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