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獄(1/2)
冤獄
岳衡山下,有一處低矮的溶洞,從溶洞水面劃船進去,大約一裏,就能進入一處足有含章殿般大小的大廳。這便是岳衡山的大牢。
岳衡山的青銅虎本是常年沉睡,不想今日卻被喚醒了第三次。它黃金的眼睛瞪得溜圓,沖着來人點燈的孤舟,俯首問道:“來者何人?”
“琅琊公主,容姝媛。”年青女子提燈上岸,玉壺出鞘半寸,那足有一人高的巨虎就退下了。容姝媛扶劍往裏走去,守衛們連忙上前阻攔:“公主別往裏走了,仔細髒了腳……”
容姝媛淡淡道:“帶路,我要見朱鶴聞。”
“公主,掌門說……”
“你家掌門乾的好事,我還沒與他清算,他反而攔起我來了?”容姝媛聲音平靜,落在空洞積水裏,卻帶着令人發憷的回音,“需要我重複第二遍嗎?”
話說到這個份上,守衛只能硬着頭皮帶路,假裝沒聽懂胡養正的指示。穿過不規則的低矮溶洞,積水都順着鞋邊浸進去之後,關押重刑犯的水牢到了。
容姝媛還沒見到朱鶴聞,就先聞到了一陣濃郁的血腥味。
她本要令人退散開,忽然想起什麽,轉而叫住這些守衛,從袖裏摸出幾塊銀子,忍着惡心說:“幾位辛苦了,一點兒買酒錢,賞你們去外頭吃點好的。”
這些守衛也不是仙門子弟,大多數是求仙不成的弟子,沒臉回家了,就在此地看大門。拿了錢,他們自然态度好些,很識趣地離開。
容姝媛推開大門,一瞬間,她本能地頭皮發麻了。
她長到這麽大,從未見過如此血腥髒污之地。水牢的水已經是灰紅色,泡着手臂粗的鐵鏈,隐約帶着腐臭味和長期不流動的苔味。
朱鶴聞被鐵鏈扯得擡不起頭,正閉着眼睛,不知生死。他身上有好幾道鞭痕,細看才發現,最重的還不是外傷,而是成片成片的瘀血。關節處幾乎都折了,軟軟地耷拉下來,被鐵鏈姑且吊住。
容姝媛不顧一身錦緞绫羅,趟着水就進去:“師弟!”
沒有反應。
她大概知道有些平輩仇家會借此機會踩兩腳,但沒想到,一朝失勢、短短一天,朱鶴聞會被打成這樣!
就在這時,她聽到一聲幾不可聞的抽泣。她連忙俯下身,只聽朱鶴聞蠕動着嘴唇,無意識道:“姐姐……”
容姝媛睜大了眼,愣在原地。
朱鶴聞從掖庭出來時,才剛喪母,沒人照顧,一身的病。下人看人下菜碟,不好好照顧,容姝媛就把他帶在自己屋裏養着。
那時的朱鶴聞還小,分不清“師姐”和“姐姐”,經常在病中抱着她的手,含混地叫“姐姐”。下人聽到了都要打他,告訴他不許亂叫,皇親不是他攀得上的。
容姝媛也知道不能壞了規矩,但實際上,她雖然有兄弟姐妹,卻也不在一起長大,這一聲“姐姐”,她是喜歡的。
朱鶴聞又喃喃道:“微雲……”
容姝媛的手剛碰上他肩膀,朱鶴聞就下意識地抽出冷氣。容姝媛趕緊收手,蹲下道:“師弟,聽得見我說話嗎?”
朱鶴聞的眼睛被血糊住了,第一下沒睜開,第二下才睜開。看到公主,他漂亮的眼睛裏忽然就湧出淚水來,打在容姝媛臉上。他嘶啞地叫道:“師姐。”
容姝媛心疼地說不出話,趕緊拿出傷藥,問道:“打哪了?”
朱鶴聞嗫喏片刻,說:“我不記得了。好像被打了一頓,又抽了幾鞭。”
容姝媛握緊了藥瓶,恨道:“誰乾的?不想活了。”
“姓胡……也有姓陳的。”朱鶴聞的聲音仿佛鏽鐵,“他們抽了我幾鞭子……要問……為何玷污朱顏……”
說到這裏,他眼神忽然清明了:“師姐……微雲她……她……”
“長平侯來了,她死不了。”容姝媛不耐煩道,“你這傻孩子,為什麽不等師姐來了一起商量?”
“情急……”
“少來這套。”容姝媛檢查之後,确定他主要是手腳受傷,內傷雖有,卻不致命,便又板起臉,“你以為你強出頭,她就能好?我告訴你,整完你,整的就是她!”
“那她……至少可以……”
“可以什麽?”容姝媛倒出清涼的藥液,拍在朱鶴聞背上,把他拍啞火了,“她……我不說了,也不是什麽穩重人。”
劫獄的事還不能說。朱鶴聞萬一一個想不開,自盡了,那才是前功盡棄。
上完藥,容姝媛讓人把水放了,給他換上乾淨衣裳,起身要走。朱鶴聞卻輕輕拉住她的衣角,說:“師姐……微雲她是不是……要給我出頭?”
他竟然察覺到了。容姝媛背對着他,狠狠閉了閉眼,轉身道:“你想多了。她乾不了,長平侯為了護着她,把她留在昭化了。”
朱鶴聞咳嗽着,靠回牆壁上去。天光淡淡灑在他的面容上,就像一場溫柔的賜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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