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裂痕 家(2/2)
桌上擺着小麥面包,羊肉、牛肉,還有鹿肉,奶酪、果醬、水果、餡餅,以及新鮮的應季蔬菜。
銀燭臺沿着長桌排開,燭蠟沿着燭身緩慢流下,燭光搖曳,銀盤裏的食物閃着誘人的光。
牛頓一向不喜社交,除了基本的禮節外,幾乎不怎麽說話。
可薇薇安不一樣。她以布雷特先生的身份坐在席間,與主人談笑風生,推杯換盞。她一向不太擅長飲酒,這個晚上竟也喝了許多,一點不覺得暈。
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從洛克那裏借來了社交技能。她和主人聊生意,聊自己那位“表親”愛略特小姐在倫敦的咖啡館,聊這個莊園的歷史,聊瘟疫,聊倫敦的大火,聊英荷戰争。
連主人最感興趣的牛頓制造的望遠鏡,薇薇安也能如數家珍,從它如何用反射鏡替代折射透鏡,說到如何把金屬打磨光滑,再到用這臺望遠鏡能看見木星和它的衛星。
主人聽得連連贊嘆,直誇布雷特先生博學多才,又這樣健談,相處起來非常愉快。
牛頓和威金斯不止一次看向她。薇薇安毫無反應,顧自滔滔不絕。
兩人又對視了一眼,誰也沒說話。
晚餐結束之後,女主人請客人移步小客廳。牛頓找了借口離開,威金斯拘謹地待了一會兒,也走了。
薇薇安卻留了下來,禮貌地和幾位小姐夫人聊天。
小客廳裏窗簾半垂,桌上放着甜酒還有香料餅,散發着香氣。
小姐夫人們對“愛略特小姐”開的喬伊斯咖啡館十分好奇,尤其是專門為女士準備的客廳。她們向布雷特先生打聽着各種新鮮事。
薇薇安有求必應,一一回答。
女士們聽得眼睛發亮。
令她們驚喜的是,這位“布雷特先生”對刺繡花樣和服裝樣式也十分在行,他不僅知道倫敦如今流行什麽袖口,還知道哪家鋪子新進了什麽布料,适合做什麽樣的裙子。
難得一位溫和、風趣的年輕紳士,還懂得女子之間的話題。
薇薇安始終微笑着。她不記得自己後來是怎麽回去的,只知道那一夜她睡得很好,還做了夢。
夢裏,她又回到了現代,成為病床上的老人。
猛地睜開眼。薇薇安坐起身,大口大口喘息。
還好,是夢。
什麽時候回到現代反而變成了一場噩夢?
夜色沉沉,房間裏一片昏暗。
薇薇安披上外套,摸索着找到蠟燭,點燃。小小一圈燭光亮起,視野終于清晰。
她在床邊坐了許久,然後搖了搖頭,取過紙和羽毛筆,開始寫信。信寫到一半,她又停住了。墨跡在紙上暈開。
她盯着那幾行字很久,忽然放下羽毛筆,将信紙團成一團,扔掉。
她不知道該寄給誰。
蠟燭快要燃盡了。薇薇安起身去取另一支蠟燭,經過門邊時,她忽然停住。
外面有光。
連廊裏點着一根蠟燭,還坐着一個人。
薇薇安穿好衣服,推門走了出去。
夜風從柱廊間穿過,盡管是盛夏,依然帶着涼意。遠處的鹿苑沉在黑暗裏,只有幾聲很輕的蟲鳴,從草叢深處斷斷續續傳來。
牛頓側身坐在柱廊下的石座上,背靠着一根方柱,膝上攤着幾張紙。身側的石沿上放着墨水瓶和羽毛筆。
薇薇安走過去,牛頓沒有擡頭,只往旁邊挪了挪,像是早就知道她會出來。
薇薇安在他身邊坐下。
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蠟燭的火苗被夜風吹壓低,又重新立起來。
“我為你的損失感到遺憾。”牛頓先開口。
薇薇安反應了一下,才明白他說的是那只懷表。
“沒什麽大不了的。等我回倫敦,再找鐘表匠修一修。”不知道是在安慰他,還是在安慰自己。
她心裏很清楚,修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有件事可以做,總比什麽都做不了要好。
“牛頓,”薇薇安望着前方黑暗中的方形水池,水面倒映着點點星光,像自言自語,“你說,時間是什麽呢?鐘表又是什麽?”
“時間是自身均勻流動的持續,與外部事物無關,鐘表只是測量時間的工具。”
他猶豫了一下,像是在和自己的內心鬥争,“但是……你的表似乎記錄了另外的東西。”
牛頓掃了一眼燭光下的紙頁,“金屬可以有多種形态,也許時間也并非只有一種樣态。”
時間……也有多種形态……
薇薇安別過臉去,她不想再想那些事。
她的目光落到牛頓膝蓋上的紙頁上。蠟燭放在旁邊的石座上,火光照着紙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奇怪的是,那并不是她以為的公式或計算,而是一座宮殿的草圖,圖旁寫着一行字:所羅門聖殿。
她又看了牛頓一眼,确認穿越的只有她一個,坐在她旁邊的還是物理學家牛頓,不是某個建築師。
薇薇安探身過去,想看得更清楚些。牛頓伸手将那張紙翻了過去。
可薇薇安已經看見了,在聖殿中央有一個符號,和她在彼得那些手稿裏見過的,一模一樣。
一股寒意沿着脊背爬了上來。
“那是……火焰嗎?”
牛頓擡起頭,眼裏露出驚訝。
薇薇安似乎不用他回答,喃喃道:“聖殿的中心,用于獻祭的火。它在聖所中央長明不滅,門徒圍聚在四周,唱誦……”
牛頓眼中的驚訝更深了。
“火就是力量,門徒崇拜火,象征着萬物的變化。”那些話像是從另一個人的記憶裏浮上來的,腦海裏的畫面也越來越清晰。
雨夜,祭臺,少女,火把,火焰,唱誦……
她看不清那個女孩的臉,只看見她瘦削的身體輪廓,還有她從祭臺邊緣垂下來的手腕,上面有一個符號:水銀。
薇薇安打了個寒顫。
是簡·愛略特。她忽然想起她剛來到這個時代時,兩個掘墓人說過的話:“那夥人”“聖女招來了詛咒”,還有他們看見她的手腕時,驚恐的眼神。
她曾經以為這只是瘟疫年代常見的流言,他們的眼神和她手腕的疤痕,只是巧合。
可現在,她不确定了。
她腦海中出現的場景,不是她的幻覺,是某種儀式,是這具身體的記憶。在這個時代,燒死女巫并不是什麽遙遠的歷史。
她的手指收緊,拇指在食指的關節處摩挲。
這具身體上的印記……難道說,可憐的簡·愛略特 并不是死于瘟疫,而是死于別的什麽?
在那場儀式發生的同時,三百多年後的另一個夜晚,她正在實驗室裏。牛頓頭發裏的汞,簡·愛略特手腕上的符號,還有她那個時代的機器,它們在某一個瞬間産生了感應。
于是,她和那個少女互換了靈魂。
夜風吹過,薇薇安環住自己的肩膀。
“布雷特?”牛頓察覺到她的不安。
薇薇安勉強笑了笑。
“沒事。只是有點冷。我只是……不太明白,你的草圖和今天的實驗有什麽關系。”
“你的懷表吸收了來自太陽的能量。那些力線,星銻的幾何形态,你看不出它們之間的相似嗎?聖殿中的火焰并非單純是火,它位于中心,吸引門徒。太陽系就像聖殿,所有行星都被吸向它的中心。”
薇薇安怔怔聽着。他說的“吸引”,并不是她在學校裏學過的那種概念。牛頓怎麽會把她的懷表,與火、太陽、宗教儀式聯系在一起?
難道牛頓也加入了某種神秘教團?
這是歷史裏沒有記載的。
“所以,等你修好你的表,我們可以繼續實驗。”燭光下,牛頓的眼睛閃着光。
“算了,我不會再做這個實驗了,”薇薇安搖搖頭,“至于你想繼續你的煉金術實驗,那是你的自由,我依然可以提供你需要的材料。”
說完,她站起身,“……時候不早了。你也該休息了,別着涼。”她從他身旁經過,牛頓忽然伸手攔住了她。
“你怎麽知道……”他盯着她,“我的實驗。”燭光搖晃,映出他眼底的猜疑。
薇薇安挑了挑眉,“煉金術嗎?”
這個詞一出口,牛頓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他抓住她的手腕,正是那道疤痕所在的位置,“布雷特,你跟他們是一夥的?”
薇薇安低頭。
一向排斥身體接觸的牛頓,此刻竟然死死抓着她的手臂。他怎麽了?“他們”又是誰?
“我從來沒說過,”牛頓聲音陡然尖銳。“我從來沒告訴過你這些。你怎麽知道的?”
看着他失控的表情,薇薇安忽然意識到,她犯了一個極其嚴重的錯誤。
牛頓癡迷煉金術,并留下上百萬字的相關手稿,這在她那個時代,早已不是什麽秘密。所以她先入為主地認為,這不算什麽。
可如今想來,牛頓從來沒跟她提過煉金術。他那些關于金屬的實驗,讓她買的東西,都是在她的實驗的名義下做的。自始至終,他都沒有跟她提過,他在做煉金實驗。
牛頓可以容忍她提到他從未對人提過的“流數法”,光的研究,也容忍她知道一些他不想發表的東西。
但是,煉金術不一樣。
那是他最隐秘、最不能被外人窺見的部分。他活着的時候不允許別人觸碰。他死後将近兩百年,學界也一直在忽視、遮掩牛頓的煉金術手稿。
直到凱恩斯買下并研究其中的一部分,這些手稿才被公諸于世。對,就是那個經濟學家凱恩斯。
而她剛才說出的那個詞,等于直接把牛頓內心最隐秘的東西掏了出來。
牛頓手上加了力道,“你說你不懂拉丁文。你騙了我?你偷看過我的筆記?”
“騙”?“偷看”?
薇薇安看着牛頓,一陣苦澀湧上心頭。
她和牛頓一起度過了聖誕。她在他身邊工作兩個月,借着燭光替他謄寫那些潦草的筆記,眼睛熬得發疼。
她想在他有危險的時候保護他。她甚至猶豫過,如果回去的代價是傷害他的健康,她還要不要回去。
他們熟到可以不再互稱“先生”,他甚至能在她面前不束發。
她以為他們已經是很好的朋友。
可她差點忘了,歷史上的艾薩克·牛頓,是出了名的多疑。
原來歷史從未說謊。
僅僅因為一個詞,“煉金術”,他就懷疑她,否定了他們的友誼,把過去種種相處都重新解釋成別有用心。
“布雷特,你來找我時,便說起那些我從未發表過的東西。後來,我又在倫敦那家書店見到你。而你聲稱自己既不懂拉丁文,也不懂希臘文。”
牛頓的眼神越發銳利。
“可你知道我的望遠鏡,知道木星,知道行星。你還帶着一只全英國沒有任何匠人能造出來的懷表。”
他停了一下。像是突然意識到某種可怕的可能,眼睛微微睜大,聲音也更嚴厲。
“這是你那位老師的安排嗎?那個洛克先生?你為了他,偷偷潛入我的實驗室,翻看我的手稿?”
原來人無語到一定程度,真的會笑。
洛克?這怎麽可能和洛克有關?
“我已經解釋過好多次了,牛頓先生。”薇薇安的聲音裏也多了一層疏離。
“既然您還是不相信,那我不介意再說一次。我的确有一些無法向您解釋的理由,所以才來找您。但我對您沒有惡意,我只是仰慕您的才華,希望您能幫我制造一個裝置,它成功了,至少理論上是成立的,我沒有騙您,我的目的已經實現了。”
可她依然沒能回去。或者說,她回去了,卻發現自己永遠回不去了。
薇薇安壓下喉嚨裏的酸意,也把眼淚憋了回去。
“我對您的思想沒有興趣,也根本理解不了。我不是皇家學會成員,不懂拉丁文。”
這些話她幾年前都說過。她忽然感覺很累,“我只是難以相信,牛頓先生,我們認識三年了,像您這樣聰明的人,竟然還不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
牛頓的手指忽然松了一些。
“五年。”他低聲糾正她。
“什麽?”
他沒有回答,手指再度收緊。“你仍然沒有解釋,你是怎麽知道這一切的。”
怒火上湧。很長一段時間裏,她一直在容忍牛頓。她知道他孤僻,敏感,也知道他是天才,對人類有巨大的貢獻。
所以她願意退讓。
可現在,她剛剛永久地錯過了家人,她沒有心情,也沒有力氣,在剛剛失去她現代的人生後,還要應付他的多疑。
薇薇安深深吸了一口氣。
“很抱歉,牛頓先生,我沒有義務向您解釋。”
她的聲音冷靜下來,好像對面是難纏的懂事和客戶。
“如果您仍然懷疑,我也沒辦法,您就當我是某個組織派來的密探好了,您有權利堅持您的看法,我一直都會拉丁文,也能看懂您的那些煉金術筆記。”
她惡意地在“煉金術”這個詞上加重了語氣。
牛頓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他終于松開了她的手臂。
薇薇安從他身旁走過。走到連廊臺階處,她又停住,回頭看向他。
“哦,對了。如果您非要知道的話,我建議您或許該重新考慮一下,您在那個神秘團體裏使用的化名。”
“什麽?”
她緩緩念出那個名字,“‘Jeova San,’”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牛頓臉色慘白。膝上的紙頁滑落。夜風掀起紙角,燭光照在那張所羅門聖殿的草圖上。可他像是完全沒看見,只是一動不動地注視着她。
“您名字拉丁文寫法的變位,我不需要懂拉丁文,也能看出來。”
牛頓的拉丁文名寫作Isaaewton。他把w拆成了一個u和一個v,又将I寫成變體J,重新排列,變成了Jeova san。
意思是“唯一的神聖的上帝”。這是她問過洛克之後得到的答案。
最開始,薇薇安也沒留意這一點。但彼得給她的那個團體的交流手稿,有一張關于熔爐的草圖,圖裏的爐子和牛頓實驗室裏的太像了。
據她所知,牛頓的爐子是自己改造的。這樣的巧合,讓她留意了那張圖的署名,然後發現了和牛頓的關聯。
再精巧的變位,對于習慣了在社交媒體上把自己名字拆開、縮寫、變換順序加各種符號來注冊用戶名的現代人來說,并不難猜。
“不管怎麽說,”薇薇安恢複了禮貌,微微颔首,“這段時間給您添麻煩了,晚安。”
說完,她便轉身離開。
她沒有看見身後牛頓的表情,也不知道牛頓在外面坐了多久。只知道她後來被鳥鳴叫醒,窗外天色微亮,而連廊裏還有一個模糊的影子。
薇薇安沒有親自和主人辭行。
她只留下一封信,便去馬廄牽走了西爾弗。
夏日天亮得早,黑得晚。她曉行夜宿,連續趕了兩天路,終于趕到倫敦附近。
快到倫敦時,下起了雨。雨不大,細細密密地落下來,打濕了外套。
以前回倫敦時,不管是騎士橋,還是考文特花園,總會給她一種回家的錯覺。她當然知道,那不是她真正的家,那不過是她在這個時代暫時落腳的驿站。
可哪怕只是在旅途中僅僅入住一夜的旅館,從外面回來,也會生出一點溫暖的錯覺,至少入住的那天晚上,那裏就是終點。
現在,那個終點不見了。
這幾年,她一直把這裏當作一場旅行,一場随時可以退出的游戲。她還留在這裏,只是因為她還沒體驗夠,就像游戲的玩家,還沒按下那個退出鍵。
可如果一個游戲從一開始就告訴玩家:一旦進入,便永遠不能退出,必須一直玩下去,直到死亡降臨,恐怕沒有多少人會願意開始。
她為什麽會覺得,自己是那個幸運的玩家,而其他人都是NPC呢?因為從小到大,她的人生似乎一直都是這樣。
她有同情心,也願意幫助別人。可她骨子裏,始終是個優績主義者。
因為高中表現好,她順利進入了好大學;畢業、讀研、工作,一路走來,雖然談不上心想事成,卻總算大體順遂。
她遇見的老師大多喜歡她,即使是最苛刻的導師,也認可她的認真和努力,願意為她寫推薦信。
她習慣了相信,只要她足夠冷靜,足夠努力,她就總能找到一條路。她隐隐覺得,自己是被上帝眷顧的,是the chosen one,那個被選中的人。
可這一次,她被命運抛棄了。
忽然,小腹傳來一陣劇痛,像有什麽東西從身體裏往下墜。她彎下腰,緊緊抱住馬脖子。
雨絲落在臉上,濕滑一片。意識像被雨水一點點浸透,逐漸變得模糊。
西爾弗是一匹非常聰明的馬。它感覺到背上的主人不再給出明确的指令,卻并沒有停下。
馬是記路的。
愛略特小姐住在考文特花園那邊,平時多乘馬車出行;而布雷特先生的坐騎——西爾弗的馬廄,在騎士橋。
于是它沿着熟悉的路,向騎士橋奔去。
薇薇安隐約聽見耳邊有人在呼喚。
“先生?”“布雷特先生?”
她艱難地睜開眼。不知什麽時候,她已經回到了騎士橋的宅子。她皺了皺眉,模糊地想,她該去考文特花園。
可身體已經不聽使喚,順着馬背滑了下來。
“先生!”有人扶住了她。
是威廉。哦,對了,他去了鐵匠鋪做工,晚上會回來這裏住。
這是薇薇安最後的意識。
威廉看着倒在草地上的“布雷特先生”,迅速蹲下身。
雨水落在“他”的臉上,順着鼻梁滑下。威廉本能地伸出手,替她抹去臉上的雨水。指腹擦過她的臉頰,竟然擦下一層塗暗的顏色。
威廉的動作停住,低頭看着指尖一層濕漉漉的深色暗粉,又看向“布雷特先生”的臉,剛才他擦去的部分,露出原本細膩的皮膚。
威廉眼中閃過一絲狠戾,緩緩擡起了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這個女人害得他和大衛的人進了監獄,害得那麽多人上了絞刑架。
他恨這個女人。
可那恨意裏,又摻着一點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她當初提出讓他去上學時,他真的有那麽一瞬間想過,如果沒有跟着大衛,如果他從一開始就遇見她,他會不會也能變成另一個樣子?
可是後來,他看見了傑裏米。
于是他明白了,這個女人所謂的關心,不過是收買人心的手段。她真正放在心上的人,是傑裏米那樣的。
果然,長得好,就是會受優待。而像他這樣的人,她是不會看重的。
威廉手下加重了些力道。
意識不清的愛略特小姐雙手無力地擡起,抓住他的手腕,想把他的手往下拽。
威廉眯起眼。
宅子裏沒人,托馬斯在馬廄,布雷特先生給仆人放了假。侍女瑪莎,還有艾米麗、艾米麗的侍女索菲,都搬去了另一處住處。
艾米麗說,她們有了另一個家。
家,對他來說,是一個陌生的字眼。
她當時說得那麽好聽,最後,不還是把他留在這裏了?
都是假的。
他低頭看着手下的人。那張臉已經開始發紫,額角青筋凸起,只剩下痛苦的掙紮。
現在,只要他願意,他能輕而易舉要了她的命。
可在這一刻,他想起了大衛。
大衛讓另一個死刑犯頂替他的名字上了絞刑架,他自己好不容易從牢裏逃出來,發誓一定要讓這個女人血債血償。
威廉曾問過大衛,為什麽不直接揭發她?女人假扮男人,這罪名已經夠她受的,何必還要這麽麻煩?
“不。”大衛當時笑了,他臉上那道橫過眉骨的疤,也随着笑意輕輕揚起來。“不能這麽便宜她,我要讓她一無所有。”
通常讓大衛露出這種笑容的人,下場都會很慘。
威廉松開了手。
倒在草地上的愛略特小姐猛地吸進一口氣,劇烈咳嗽起來。
威廉勾了勾唇角。他也開始好奇,想看看大衛會用什麽辦法,讓這個女人一無所有。
作者有話說:
關于牛頓在煉金術圈子裏的筆名,見Jas Gleick, Isaaewton. Vtage Books, 2003.電子書,第九章,All Thgs Are Corruptible,萬物皆可以朽壞。關于牛頓手稿裏的聖殿的圖,見Richard S. Westfall,Rest: A Biography of Isaaewton.Cabridge Press, 1980, p 347. 這本書裏有很多其他牛頓的手稿,他的繪畫,都很有趣,好希望可以上傳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