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裂痕 家(1/2)
第80章 裂痕 家
位于北安普敦郡的斯托克莊園, 歷史悠久。
據說亨利八世曾在這裏的鹿苑打獵。後來,查理一世把它賜給了弗朗西斯·克萊恩爵士。克萊恩去世後,宅邸又因其姐妹伊迪斯的婚姻, 歸入阿倫德爾家族。
阿倫德爾家族與沙夫茨伯裏伯爵一樣,對新興的實驗科學抱有極大的興趣。他們早就聽說過牛頓的望遠鏡, 也幾次邀請牛頓來做客。
這一次終于得償所願。
薇薇安趕到斯托克莊園時, 才明白牛頓選擇這裏作為實驗場地的原因。
這是一所意大利帕拉第奧式的鄉間莊園, 與英格蘭陰郁的古堡風格不同, 這裏沒有略顯陰冷的塔樓, 整座宅邸舒展、明亮,呈現對稱結構。
中央是主樓,兩側各有一座亭閣,以柱廊相連。其中一座是小禮拜堂, 另一座則用作圖書館。
亭閣前是一片修建整齊的草坪, 草坪盡頭有石欄杆, 再往外是一個長方形水池, 足有現代的标準游泳池那麽大,池水倒映着主樓和鹿苑邊緣搖曳的樹影。
宅邸正面的高拱窗敞開着, 屋頂上方是古典希臘式的三角山牆。
這裏沒有劍橋的閉塞,也沒有倫敦的嘈雜。開闊, 安靜,不時從鹿苑傳來鹿鳴,混着樹上的鳥鳴, 一片生機勃勃的田園景象。
難怪說真正的英國不在倫敦, 不在城市,而是鄉村。在現代薇薇安很少有機會去鄉村體驗,如今算是見識到了。這次如能順利回去, 她也應該考慮一下搬到鄉村居住。
牛頓把臨時實驗室設在鹿苑邊緣的一個舊工具房裏,那裏離主宅有一定距離,不容易被人打擾,也不引人注意,附近還有水源,即便爐火失控,也不至于釀成大禍。
薇薇安與牛頓、威金斯會合時,所有需要的器具都已經提前運到。
爐火在熔爐中騰起。又是一座她從沒見過的爐子,不知道是牛頓先行來到這裏特意搭建的,還是主人家原本就有。
威金斯按照牛頓的指示加熱坩埚,又将鐵、銅、銻、錫、鉛,依次投入坩埚,将熔化的金屬依次倒出。之後又經過一連串複雜的步驟,最後,他們得到了一塊銀色的金屬團。
薇薇安探身看過去。“這是什麽?”
“星銻。”牛頓回答。
她還是沒懂。一半是因為她的化學知識早已生疏,一半則是因為牛頓使用的詞彙,并不是她熟悉的現代化學體系的語言。
薇薇安靠得近了些,低頭仔細觀察那塊成果。那是一團銀白色的結晶金屬,表面有放射狀的晶紋,真的像一顆星。
她認出這是之前牛頓曾寄給她的那塊金屬,還引起了彼得的誤解,以為是送給她的信物。
準備了整整一周之後,實驗終于開始。
地點是鹿苑南側的一處緩坡上。那裏比周圍草地略高,坡上沒有高樹遮擋。從早上起,七月的陽光能一直照到夜晚。
遠處,斯托克莊園的紅磚亭閣在樹影間若隐若現,近處只有草地、飛蟲,以及偶爾擡頭望過來的鹿。
威金斯架好了裝置。
面板換過了,指針也換過了,由一種她叫不出名字的金屬制成,在陽光下閃着光。盛放懷表的底座下方,放置着新練成的星銻。
她把牛頓的頭發纏在了傳感器上,作為錨點,藏在衣服裏。
心跳得很快。那種預感越來越強烈:她要離開這個世界了。
人真是很奇怪的動物,明明這是她一直以來最想要的結果,可真正到了這一刻,一種無法解釋的恐懼攫住了她。
“等等——等一下。”她忽然叫住牛頓。
牛頓的手已經伸向開關,聞聲停住,轉頭看她,微微皺眉。
“我……我只是想說,一直很高興認識您,牛頓先生。”
說完,她又轉向威金斯。
“還有您,威金斯先生,能認識您,是我的榮幸。”
牛頓和威金斯對視了一眼,又一起看向她,眼裏滿是疑惑。
這麽久以來,尤其是這段時間,她和他們朝夕相處,已經成了朋友,彼此稱呼早就不加“先生”了。現在這麽正式的說出來,顯得生疏又別扭。
可她必須和他們告別,正如她在來之前,和洛克告別一樣。那個在這個世界裏第一個給予她幫助的人,她的前雇主,給了她在十七世紀最初的庇護所。
那個永遠溫文爾雅、克制有禮的紳士。
她為洛克準備了很多草藥,不知道那些東西能不能對哮喘有效,只是希望他在倫敦糟糕的空氣裏能舒服一點。
她也和彼得告了別。雖然彼得滿腦子都是要和她結婚,但他是個好人,也是一個值得信任的夥伴。
洛克和彼得都察覺到了她的反常,問她原因。她掩飾說,這是提前給他們去法國送行。
等她回到自己的時代,他們應該已經在法國了。
還有莉斯。聖詹姆斯的店已經開業,開業那天,莉斯忙前忙後,肉眼可見地開心。
薇薇安看着,心裏五味雜陳。
沙夫茨伯裏伯爵沒有親自到場,卻派了人過來。對方對店裏的布局和客流很滿意。
薇薇安已經和洛克交代了這間咖啡館的事情,洛克答應會替她照看,卻更加疑惑,連聲問她怎麽了,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她只能否認。
她還把西爾弗托付給了傑裏米,讓他過一段時間來斯托克莊園來牽馬。盡管不明白原因,傑裏米還是認真地答應下來。
她給諾森伯蘭伯爵夫人回了信,婉拒同去法國的邀請,也隐晦地祝福她一切順利。希望伯爵夫人最終能打贏和查理二世的那場官司,保住珀西的財産。
現在,輪到牛頓和威金斯了。
告別這種事,并不會因為重複得多了就變得容易。
薇薇安深吸一口氣,“我是說……我原本沒有機會在我的……在我的家鄉認識你們。謝謝你們為我做的一切。”盡管已經很努力地控制,她的聲音依然有些顫抖。
牛頓看着她。“布雷特,你的生意還順利嗎?”
“順利。為什麽這麽問?”
“聽起來,”威金斯觀察着她的臉色,“你像是在準備離開我們。”
薇薇安喉嚨一緊。從某種意義上說,的确是。
“沒事。”她含糊地應了一聲,“開始吧。”
她把手伸進外套裏,握住傳感器,等待着。
牛頓轉動手柄。
扇形面板開始緩慢旋轉。熾熱的陽光炙烤着大地,也灑在黃銅的面板上,亮得刺眼。
沉寂已久的手表,忽然輕輕動了一下。表盤開始發光。上一次實驗中,那光只維持了幾秒便黯淡下去。這一次,它亮得更久,光也更清晰。
随後,光又暗了下去。
很長一段時間裏,什麽都沒有發生,金屬面板變得焦黑。
牛頓看起來并不意外。他關掉裝置,又取出另一塊金屬面板,替換掉原來那一塊。
薇薇安挑了挑眉。“你還帶了備用的?”
牛頓沒有回答。他重新啓動了機器。
表盤再次亮起。漸漸地,盛放手表底座的星銻也泛出光芒。
薇薇安外套下的傳感器也開始震動,頻率和手表的閃光相同。
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表盤越來越亮,底座的光芒也閃動得越來越快。
薇薇安一動不動地盯着那只手表。下一刻,她眼中浮現出一串數字。
10
9
8……
手中的傳感器震動得更厲害了。
7,6,5……
薇薇安屏住呼吸。
4,3,2……
她本能地後退了一步。
然後——
啪。
一聲脆響。
天旋地轉。
緩坡、鹿苑、牛頓、威金斯,整個斯托克莊園,都在她眼前消失了。
薇薇安發現自己正從一座熟悉的城市上空緩緩落下。
确切地說,是她的靈魂飄了下來。
依然是盛夏,她卻感覺不到任何溫度。
這是她的城市,但又好像不是。街道比記憶裏更亮,樓也更高了。玻璃幕牆反射着天光,車流在高架橋上川流不息,裏面卻沒有駕駛員。
她離開多久了?時代發展得這麽快嗎?
她像一片雲一樣飄過鋼筋水泥,落進一幢大樓裏。
眼前又黑了下來,身體忽然變得沉重。
薇薇安一陣緊張。她穿到十七世紀的時候,身體躺在一座集體墓坑裏,手被屍體壓住。她還記得腐爛的氣味,還有刺鼻的石灰粉,那是她來到十七世紀的第一場噩夢。
那麽現在她回來了,等待她的又是什麽?
可這一次,沒有屍體壓住她,她只是單純地擡不起手。不只是手,整個身體都動不了。
監控生命體征的儀器滴答作響,空氣裏彌漫着消毒水的氣味,還有人壓抑地哭泣。
薇薇安艱難地動了動眼睑,眼皮重得像挂了鉛錘。她用盡力氣,終于睜開眼。
視野裏是刺目的白。頭頂懸着一塊顯示屏,上面是心電圖,旁邊是三行彩色的數字。
她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病床前站着四個中年人。他們頭發已經灰白,垂着頭,神色哀傷。床邊還圍着幾個年輕人,以及兩個孩子。
一個孩子正在哭。另一個孩子睜着一雙好奇的眼睛,正好對上了她的目光。孩子愣了一下,随即驚喜地叫起來:“祖母醒了!”
童聲驚動了所有低着頭的人。
祖母?
是在叫她嗎?
薇薇安遲鈍地移開視線,顯示屏右上角跳動着年月。
距離她離開的那一天,已經過去了五十年。
五十年。
她在十七世紀待了五年。
在現代這個時空裏,卻已經過去了整整五十年。
“媽媽!”
“媽媽,你醒了?”
那些頭發灰白的中年人撲到床前,哭得像個孩子。
他們在叫她“媽媽”。
可她卻不認識他們。
科幻電影裏經常有這樣的情節:主角去了某個遙遠的星球,等終于回到地球,地球上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多年,自己的孩子長大了,愛人老去了,熟悉的一切都淹沒在時間裏。
她現在,就是那個主角。
可這些不是她的孩子。這是簡·愛略特的孩子們。那個和她交換了身體的十七世紀少女,在她的現代身體裏,過完了一生。
正如她用簡·愛略特的身體在十七世紀生活一樣,簡也用她的身體,在現代活了下來。
而現在,是簡·愛略特的彌留之際。
也許是瀕死的緣故,“她”生前的記憶如電影般從薇薇安眼前掠過:
薇薇安看見簡剛來到這個世界的驚恐。看見她不會用電燈,以為電是魔法,不敢乘電梯,坐車會吐,不敢上地鐵,更不會用手機、電腦。
她看見她一點點适應,最後喜歡上了這個時代的生活。
她看見簡找到了愛情,結婚,生下四個孩子。
看見她抱着嬰兒,哄她們入睡;看見她送孩子們上學;看見她學會了使用家用電器,在廚房裏快樂地忙碌。
簡養大了孩子,也送走了父母,送走了丈夫。
最後,也到了她自己告別世界的時刻。
巨大的悲痛交織着巨大的欣慰包裹着薇薇安,她沒能再見到她的父母,沒能陪他們走完人生最後一程。
幸好,他們沒有孤獨終老。她最恐懼的,不是自己死在十七世紀,而是父母等不到她回來。如今有人替她回去了,有人替她留在他們身邊。那個替她活着的人,雖然不是她,卻完成了她的責任。
她的父母也接納了簡。
她不相信父母會認不出來,那不是他們的女兒。哪怕有同一張臉,同一個名字,同一個聲音,靈魂裏的陌生總會從細枝末節洩露出來。
也許,他們選擇不去想,不敢去想。
正如此刻的薇薇安也不敢去想,父母發現陪在他們身邊的那個女兒,不是原來的薇薇安,會怎麽樣。
簡陪伴了他們。他們也給了簡·愛略特在十七世紀從未體會過的溫暖。
她看見“她”穿着一襲黑衣站在教堂裏,看見“她”在母親的墓前痛哭。
看見母親臨終前拉着“她”的手,嘴唇微微顫動,目光卻像是越過了“她”,看向某個更遠的地方。
像被掐住了脖頸,薇薇安有些喘不過氣來。她多希望這是一場夢。或者她像那些恐怖電影裏的主角一樣,被施了什麽咒語,困在了一具年邁的身體裏。
可這确實是她的身體。
放着滞留針的手腕上,沒有那個水銀符號一樣的疤痕,只有松弛而斑駁的皮膚。血管突起,皮膚像揉皺的薄紙,連她手上的痣都在同樣的位置。
她已經八十歲了。
人都是會老的。
可是,人不是一下子就變老的,人會一日一日地老去,慢慢習慣自己的衰老。
她卻沒有這個過程。
她只在這個時代活了三十年。
雖然人生無常,英年早逝也時有發生。但她從未想過,自己只活了三十年,就要和這個世界告別。
儀器的滴答聲忽然變成了一聲尖銳的長音。“滴——”
“醫生!醫生!”
病房裏亂了起來。有人哭喊,有人按鈴,有人沖向門口。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醫生趕來,檢查,宣布了死亡。
一雙手輕輕覆上她的眼睛。黑暗重新降臨之際,一個女聲在她耳畔哽咽着:“再見,媽媽。”另一個女聲低低安慰孩子:“米娅,你的祖母回到她出生的地方了。”
身體忽然輕了。
薇薇安又飄了起來,她浮在病房的天花板上,低頭看着
她的“兒女們”圍在病床前哭泣。有人捂住臉,有人握着她已經冰冷的手,有人則抱住孩子痛哭。
他們對至親的離去傷心欲絕。
但她沒有參與他們的人生。他們也沒有參與過她的。
她伸出手,卻什麽都抓不住,什麽都改變不了。她的靈魂還在遠離這個世界。
可她不想走。不管以什麽方式,她想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就有無限可能。一旦死亡,所有的可能性都被徹底關閉了,也斷開了自己和周圍人的連接。
她在別人生活裏的位置,她愛過的、恨過的、牽挂的一切,都會從此和她斷開,她退出了所有人的生活。
她喜歡這個花花世界。即使這個世界有時候讓她覺得很累,也很吵,庸俗、殘酷。
但卻那麽真實,鮮活。
她還沒有體驗夠,她不想離開。她不知道人死會去哪。真的有天堂嗎?天堂裏有親人嗎?有朋友嗎?有愛過的人嗎?
如果天堂裏有的只是虛無的靈魂和永恒的時間,那樣的天堂,又有什麽值得向往的呢?
正因為人是會死的,人們才會珍惜他人的生命,珍惜和他人在一起的時光。沒有人有無限的時間,選擇把時間花在一個人身上,本身就是愛的表示。
如果她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在現代世界只有三十年的時間,她的人生會不會是另一種活法?她會抓緊時間生活,不會把她想做的事情無限推後,總是安慰自己,“還有時間”……
她也不想去輪回,她寧願做一個“痛苦的人”,也不想做一只“快樂的豬”。
動物沒有歷史,動物沒有過去。食草動物不會共情食肉動物。
可人會。
她喜歡作為一個人類所擁有的感情。無論經歷多麽不同,人們都能在別人的故事裏體會喜怒哀樂。
哪怕是在工作日擁擠的地鐵裏,在繁忙的主乾道上,在無數張陌生而疲憊的臉之間,她依然能感覺到,自己是和許多同樣的人,共同生活在這個地球上。
他們和她一樣,體會着歡樂、悲傷、得到與失去。也終有一天,會和她一樣,退出這個世界。
即使是三百年前的人們,和她過着完全不同的生活,可他們也會愛,會痛,會恐懼,會遺憾。至少,她還能和他們交流,還能理解他們。
如果她和父母、親朋,在現代世界的相處,注定只有三十年。那麽,讓她在十七世紀繼續她的生命,也是好的。
只要還活着。
一聲清脆的斷裂聲響起。接着,傳來急切的呼喚。
“布雷特!”
“布雷特!”
薇薇安睜開眼睛,眼前是威金斯關切的目光。牛頓站在一旁,也彎下腰,正低頭看着她。
她半跪在儀器旁邊,一只手死死按着她的懷表。她的手,皮膚依然光滑,依然是年輕的身體,簡·愛略特的身體。
手腕上的那道疤痕隐隐作痛。
“你們——”薇薇安看着威金斯,又看向牛頓,最後茫然地望向四周。
“發生什麽了?”
見她可以說話,威金斯松了口氣,連忙說,“一只鹿闖了過來,打斷了實驗。”
不。沒有鹿。或者說,在她剛才所在的時空裏,沒有鹿。
她已經回去了。只是她選擇了回來。
薇薇安抓起懷表,上面的數字停在了2。
“你們看到了嗎?”她急切地望向牛頓和威金斯。
牛頓不回答。威金斯點點頭,“看到了。你的懷表剛才發光了,上面是塗了磷嗎?”
薇薇安顧不上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發光嗎?”她追問,“沒有別的?沒有數字?”
威金斯一臉茫然。“什麽數字?”
薇薇安又低頭看向懷表,剛才的數字消失了,指針依然在走,就像一塊普通的懷表,只是表盤上多了一道明顯的裂痕。
下一秒,玻璃表面裂開更多細細的紋路,像蛛網一樣蔓延開來。随即,整片玻璃徹底碎裂。
牛頓上前一步,從她手裏拿過懷表,檢查殘骸。他的眼裏沒有失望,反而充滿了興奮。
薇薇安不知道她是怎麽站起來的,大腦一片空白,和牛頓、威金斯之間像隔了一層遮罩。
“沒關系。”她聽見自己開口,聲音居然很平靜。“至少你知道我沒騙你,它真的能靠太陽光充能。”說完,她甚至笑了一下。
“布雷特……”威金斯看着她,眼裏的擔憂越來越濃。
薇薇安不知道自己此刻看上去是什麽樣子,只知道威金斯臉上都是關切,就連牛頓也看着她,目光深處也有一絲擔心。
“我沒事。”她從牛頓手中拿過懷表,揮了揮,“只是表盤碎了而已,倫敦那麽多鐘表匠,總有人能修。”
她轉過身。
遠處,斯托克莊園主樓的玻璃反射着刺眼的光。
“布雷特!”
身後,威金斯叫她。
薇薇安頭也不回:“我們回去吧,阿倫德爾夫人還邀請我們用晚餐呢。”
她說着“我們”,卻沒有等他們,獨自走下緩坡。
幾只鹿從不遠處跑過,見她毫無反應,便放慢腳步,大着膽子站在一旁看她。
晚餐很豐盛。
長桌鋪着潔白的亞麻布,桌子中央還點綴着幾枝從花園裏剪來的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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